我把手搭在肩上,壓著媽媽的手背,再輕輕地握了握,連同剛剛的樂曲和微弱的燈光一起握在手心。燈光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把我的心事完完全全地傳到了媽媽的世界裏。媽媽彎下腰在我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後用修長的手指岔開我的長發。媽媽像個帶笑的天使,隔著微光欣賞著我的臉,之後她用食指和中指熟練地挽起我左頰垂著的一束頭發,像個奇妙的鋼琴師輕巧地扭動手指,然後她輕輕一拉,我滿頭長發就像瀑布一樣散落開來。
“是什麼。阿慧。”不知出於什麼心態,我就這樣叫了出來,仿佛一切早就注定好了,在這樣的情境下,在這樣一個風兒偷著懶、月兒也早早睡去的夜裏,在燈芯與火焰的交響曲聲裏,我就該這樣叫她,不用理會一切道德的禁忌,更不用在意一切禮教的約束,仿佛她不是我的媽媽,而是我一個心靈相通的知交好友。我們更像是一對戀人,而這一聲越過了一切阻礙的昵稱,就是我們聖潔愛情的見證,愛情啊,你就像架在夜空的彩虹,把祥和與溫柔點綴在這不安寂寞的夜裏。
媽媽聽我這樣叫她,就捂住嘴笑了起來,仿佛在林間低吟的黃鸝,夾著清脆的歌喉,嗤嗤地笑著:“百合!”
媽媽今晚給我紮的發式是百合,我能想象到我的長發,如何在媽媽的巧手之下,一步一步演變成一朵冠絕於世的百合,也能想象到她如何把清白與高貴的氣度,綻放在我的青絲與額頭之上。這一切我能想象得到,不需要看到發式的模樣。她隻要輕輕一說,我就明白,仿佛鍾子期的心事,俞伯牙統統都懂一樣。
我雖然明白,口上卻不饒她:“是不是很好看嘞,你總是這麼自私,好看的讓自己瞧了,然後就破壞掉。我恨你。”
“那我就去睡了。有些人都恨我了。”媽媽說完就自個去睡了,見我許久不曾出聲,又擔心地問:“青丫頭?”
我故意不回答。她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從床上翻了起來,再一次出現在我身後的鏡子裏。然而此時我早已哈哈大笑了起來。
她這才意識到我在故意嚇她,這才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生起氣來:“好你個混丫頭,都拿你娘尋開心了,是也不是?哼,看我不好好折磨你。”
我一直認為,媽媽生氣的時候是最美的,就像一朵羞澀的水上芙蓉,被蝴蝶們驚擾之後,生氣地扭動花瓣,假裝要把蝴蝶們趕走似的,其實她們是打心眼裏喜歡著蝴蝶們呐。
媽媽說完就不停地撓我全身,邊撓邊說狠話,可哪怕我輕微喊疼,她就驚慌失措地來瞧我哪裏疼。次數多了,她才終於識破了我的詭計,隻是每次我喊疼時她仍會迅速地抬頭看我的表情。我們像兩個不分伯仲的拳擊選手一會兒扭作一團,可誰也不願扳倒誰,一會兒又在狹小的屋子裏你追我趕,直到累得沒有力氣,才沉沉地睡去了。
傍晚那件事就像一朵沒有立場的烏雲,被媽媽的溫柔風輕輕一吹,就投身到白雲的陣營中來了。然而文婆婆的事,我卻一直耿耿於懷,始終沒能送她這最後一程。她會怪我不近人情的吧,會氣我這麼狠心的吧,會留一個遺憾在這世上的吧。要強了一輩子的女人,自從遇到啞巴之後,才學會了溫柔,才感受到了人世間最珍貴的親情。可惜這段婆孫緣太晚,太短,比曇花一現更短,卻比古往今來所有淒婉的愛情神話還動人。
我記得上次送婆婆回家時,她說了一句讓我難過了好久的話。她說,等她百年之後要葬在埋啞巴的地方,她說啞巴生來沒人疼,她要到陰間跟啞巴了婆孫緣。文婆婆去了之後,頭七還沒過,她的兒子就拆了在鎮上的老房子,搬到外地去了,再也沒回過小鎮。
小鎮上男人女人們的好惡是很單純的,在不觸碰她們底線的前提下,不管你曾經犯過多少錯,隻要做一件讓她們認同的事,她們就會原諒你,跟你開玩笑,搓麻將沒準會叫上你,看熱鬧、割豬草、幹農活沒準也會邀你同去,而一旦你觸碰了她們的底線,不管你做什麼,在她們眼裏都是另有目的。而我也有幸成為了她們認同的對象之一。啞巴這件事之後,到我們圃子買花的人多了起來。沒想到啞巴走了,我們家反倒沾了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