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歡走後,媽媽才說:“青丫頭啊,這孩子實誠,就別難為他了,去灶屋看看吧。”說著還忍不住笑了。
見媽媽笑,我也說不出的開心:“把藥喝了我就進去。”
媽媽皺了皺眉頭,然後非常委屈地看著我:“好苦。喝一半倒一半,病好得快!”
“哪有這樣的話。喝一半倒一半,病好得慢,才是真的。”
“這丫頭,這是咒你娘病好不了呢!”媽媽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委屈也沒有用,藥還是得喝,有本事你不生病咯。”我把藥一勺一勺送到媽媽嘴邊,她起初緊閉著嘴唇,像個淘氣的小孩一樣搖頭。直到我狠狠地瞪她一眼,她才委屈地張開嘴巴。
想起小時候,我要是病了,不想喝藥,她也總是這麼強迫我。
“好苦。媽媽不愛我,總給我吃這麼苦的東西。”喝了一勺之後,我差點吐了出來。
“再委屈都得給我喝光。有本事就給我好好的,別生病!”媽媽狠狠地瞪著我,一副凶巴巴的樣子。
這才十年不到,我的角色,仿佛從懵懂不知的小女兒,變成了一個母親。
看著媽媽一勺一勺喝光碗裏的藥,我才煞有介事地說:“表現不錯,獎勵一顆紅星!”說完便把事先準備好的冰糖塞到她的口中。
我到灶屋的時候,王歡正忙得不亦樂乎,他用腳踩在一根很粗的木柴上,然後慢慢地壓彎,隻聽啪的一聲,木柴就被折成兩半。王歡折完一根又一根,折到第三根的時候,他伸喚了一聲(伸喚,方言,就是呻吟的意思。)。
我這才緩過神來,忙走到他跟前,問他:“咋的了?”
王歡看著我嘿嘿地笑:“沒啥,就是折得手有點酸了。”
“放那兒吧,回頭我自己用彎刀砍。”原本想說不用勞駕他之類的話,卻突然說不出了,隻問他:“今天不是周末,你不回去上課嗎?”
王雙一邊擦汗,一邊說:“咱們班主任說了,不把你請回去,我今上午就別回去上課了。”
聽王歡這麼一說,倒是覺得有趣:“這不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嗎,我們班主任都沒開口,你們班主任著什麼急啊,我又不轉他班裏去。”
“皇帝不急,太監急什麼啊,是你們班主任找我們班主任,然後,我們班主任,讓我來叫你回去!”
想想應該是我們的班主任們也信了傳言,這才把我的事牽連到王歡頭上吧。想到這裏,我便不想再理會了。
直到吃飯的時候,王歡說要走。我既希望他走,又希望他留下來。他若不走,媽媽一定不肯去床上休息,可他若真走,會讓我有種卸磨殺驢的罪惡感,雖然驢比他有用多了,在心理上我還是拚命挽留他,可話一出口卻變味了:“這會就不怕那個太監急你了,還是說我們窮人家的飯,你壓根就瞧不上。”
王歡忙擺手:“沒有!絕對沒有!我要是這樣想,我就,我就,我就是青蛙。”話沒說完王歡就漲紅了臉。鍋底灰隨著情緒的變化在他臉上來回地蠕動,就像剛從繭裏孵化而出的幼蟲,懷著來到新世界的喜悅、不安與恐懼的心情不停地蠕動著身體,單純地尋找著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沒再逗他,狗急了都懂得跳牆,何況青蛙原本就會跳:“你放心吧,隻要我媽病一好,我就去學校。”
因為媽媽生病,我就隻熬了點粥,去缸裏夾了些以前泡的鹹菜。
坐在桌上的時候,媽媽最先開口說話:“你是青丫頭同學,是吧,叫啥名。”
王歡忙說:“我叫王歡,姓王的王,歡樂的歡,我們是同學,但不是一個班的。”
媽媽嗯了一聲,說了些客氣話,就不再說了。王歡也就低著頭扒飯,一句話也不說,吃著吃著突然冒出一句話:“顧青……同學,你說要回學校的事,不會是騙我的吧。”
“這要看你表現得好不好了。”
我原本是想取笑他,他卻一本正經的樣子:“我要咋表現才算好的呢。”
“班主任不常說,態度不端正表現再好也沒啥用嘛,不是嗎。”我學著班主任的強調,故意揶揄他。
王歡沒再說話,夾了一大陀泡菜在自己碗裏,一邊吃,還時不時抬頭拿眼看我,大概是想看我是否在監督他。
媽媽可能實在看不下去了,忙說:“咱丫頭要是有不周的地方,你也別往心裏去,我也知道你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吃不慣我們家的泡菜,也沒關係,別勉強自己,啊。”
王歡聽媽媽這麼說,吃得更加賣力了,可能一時忘形,包了滿口泡菜,吃得太多又覺著太鹹,喝了一大口粥,還沒完全吞下去,就抬頭說:“不是這樣的,我最喜歡吃泡菜了。”誰知一說話就嗆到了,不過王歡控製得很好,一點也沒有噴出來,連續咳了好幾聲,看上去很難受的樣子,可最後他竟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臉漲得通紅,像個淘氣的小蘋果。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個樣子,我竟突然有點心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