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著那亭子沉默了一陣,然後垂下眼,瞅準一個兩塊山石間的凹陷處,正要隱身進去,眼角餘光忽瞟見兩個人走了過來。
是一個丫鬟扶了一女子。
女子不過花信年華,杏眼桃腮,娉娉婷婷,姿色足可餐,便是她此時臉色慘白、病弱嬌怯的模樣,亦含了別樣風致。
女子蹙著眉,捂著胸口,腳步綿軟踉蹌。紫蘇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去幫著扶一下,她便身子一歪,倒在一棵樹腳吐了起來。
空氣裏登時飄來一股酸腐味兒。
“啊!小娘子,你、你沒事吧?”丫鬟失聲驚叫。
紫蘇急忙走上前去。
丫鬟感覺到氣息,抬頭,見是一個陌生的婆子,個兒高高的,麵色蠟黃,皺紋細密,隻一雙眼睛甚是清亮,像兩汪寒冰。
前院亂得一團糟,但陌生人不該來後院。
“你是哪裏來的客人?怎的進了後院?”
紫蘇不理她,將女子扶坐在一方石凳上,然後手一伸,搭上她一邊脈搏。
“你做甚?”丫鬟又驚又怒,回身便要喊人來,“護院的人都死了嗎?嘎鬧……”
“若要你主子無事的話,噤聲!”紫蘇冷叱。
丫鬟一怔,不意這婆子竟有如此威嚴,倒不像是個趁亂留在後院,要幹那等勾當的宵小。
女子一額頭的冷汗,身子微顫,但神智還算清明,她舉起帕子來,朝丫鬟擺擺手。
丫鬟咕嘟起嘴,狠狠剜了紫蘇一眼,沒再言語了。
紫蘇靜心聽脈。未幾,收回手去,淡聲道:“小娘子既是受了驚嚇,亦是害喜——您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女子一愣,眸子裏閃過一點似有若無的光。
但隻一瞬,那點光便消失了,好像它本來就沒有出現過。
丫鬟一張臉卻“唰”一下變得煞白,倏爾又變成通紅,比變戲法還好看。
“你、你……你胡說什麼!”
紫蘇皺眉,這不是好事嗎?理應高興才是啊!
但看那丫鬟的樣子,似乎這消息不啻於五雷轟頂。
“小娘子……小娘子休聽這婆子胡言亂語!她又不是郎中,懂什麼?但凡看見女子嘔吐,便說是……她不過是循了常例罷了。”
丫鬟攥緊了拳頭,眼神噴火,小臉糾結。
紫蘇察言觀色,正要說點什麼,那女子突然弱弱地喚了一聲:“阿香……”
話一出口,但見她眼珠一個鼓凸,又嘔吐起來。
“小娘子!小娘子!”丫鬟驚叫,急急撫她後背。
紫蘇道:“快扶她回屋去吧。”頓了下,又補了一句:“飲食要清淡,莫再受驚了。”
丫鬟凶巴巴地瞪她一眼,到底是扶起女子,慢慢去了。
紫蘇看著她們的背影,腦中忽而浮起一個念頭。
她迅速挎起竹籃,舉步跟了上去。
才跨出一步,空中突然一聲磔磔長笑,笑中混雜悲聲,仿似蒙冤的女鬼。
樹間鳥兒紛紛飛出,黑壓壓昏了日色。
這笑聲……
她回頭望去:不遠處的橋上,一個枯瘦的婆子手裏提著一人,好像癲狂了一般在旋舞。
可不正是瞎眼的許三娘?
她手裏那人看起來也算強壯,竟被她像提木偶似的提著,許三娘越旋越快,越旋越快……那人飛了出去,“嘩啦”一聲砸進湖裏,激起一片轟天水花。
唉——
紫蘇搖頭,欲待轉身,背後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她一驚,回頭,那人也正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噓——別出聲!絕對的,別出聲!”那人豎起一根手指,兩顆眼珠滴溜溜亂轉,那語氣,像在安撫一隻馬上要跳起來的貓。
哼,吳子攸!
紫蘇撇開臉去,表情漠然,當他是放屁。
後邊五步開外站著他的隨從莊嶠。
紫蘇略一想便明白了,多半是這廝又被許三娘逮著了,然後他一個“巧計”,又脫離了那婆子的魔掌。
吳子攸將她上下一打量,似乎確定了她的身份,便不再和她囉嗦。他左右看了看,看到了那塊凹陷進去的石板。
“這塊石板有點意思啊……”他摸著下巴,走來走去,一副探究的模樣,“光滑、平整,有打磨過的痕跡……”
紫蘇被他勾起好奇心,也探頭去看,須臾,心內卻是一嗤。
這種石板,江邊多的是,哪裏是打磨了,分明是被水長年累月地衝刷。
她得走了,再不走,就追不上阿香和那女子了。
突然一聲輕響,麵前的石板竟然往左邊退出一個隻容一人通過的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