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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這天起,鄭茂不再躲躲閃閃,開始直麵柳岫雲。
每當夜深人靜,姚家大院東南角的一間屋子就亮起燈來,窗戶上映出一對青年男女促膝談心的身影。他們有時喁喁細語,有時開懷大笑,有時一個吹簫,一個聽簫,有時一個比劃劍招,一個凝神細看……
相聚的時光很溫馨、很快樂,但美中不足的是,鄭茂隔一陣就要借故離開,過了約一柱香的功夫才回來。隨著天氣漸漸轉暖,鄭茂離開的間隔越來越短,而返回的時間卻不斷延長。柳岫雲覺得納悶,就詢問緣故,鄭茂總是支支吾吾,找各種理由搪塞。
不久,張允邀了三位江南武林高手,來明州比劍並切磋武藝。柳岫雲認為機會難得,很想讓鄭茂出來看看四位高手的劍法。由於比劍的時間隻有半天,柳岫雲決定立刻去找鄭茂。因為是晌午,岫雲沒有從姚宅的角門進去,而是翻過花園圍牆,悄悄摸到了鄭茂的臥室外。
此刻,鄭茂正在床上鼾睡。
岫雲在門上敲了好一會兒,房內毫無動靜。她著急起來,便繞至窗前,從半掩的窗戶裏跳了進去。
鄭茂朝著床的裏側睡著,呼吸均勻。柳岫雲正要把他喚醒,突然瞥見放在枕邊的一件東西,不由失聲驚叫起來。放在枕邊的那件東西,竟然是鄭茂的臉!
鄭茂被驚叫聲吵醒,揉著睡眼扭過頭來……
瞧見鄭茂的麵孔,岫雲發出了更為驚恐的尖叫。哎喲,這是怎樣的一張臉啊,膚色紫黑五官挪位,岫雲做一百個惡夢也夢不到如此可怕的臉!
鄭茂愣愣地瞅著柳岫雲,一時沒反應過來。片刻之後,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趕緊往自己臉上摸去……這一摸,他猛然清醒,迅速背轉了身。
看見那熟悉的背影,岫雲才意識到,躺在床上的這個男子就是鄭茂。她顫聲問:“鄭,鄭公子,你,你的臉咋成了這樣子?”
鄭茂平複了一下情緒,淡淡道:“你剛才看到的,是我真實的臉,而以前看到的,是一張人皮麵具。”
柳岫雲瞧瞧那張麵具,又瞅瞅鄭茂的背影,半天說不出話來。
鄭茂頹然地歎一口氣,道:“我的臉很嚇人,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回想起這幾個月來與鄭茂相處的點點滴滴,岫雲心中的恐懼漸漸消散,代之以一種深切的憐惜和關愛。她緩步走到床前,一字一頓說道:“鄭公子,我不怕,你轉過臉來吧。”
鄭茂沒有動彈,也沒有吭聲。
岫雲繼續道:“多看看就會習慣的,我真的不怕。”說著,她用手輕輕撫摸著鄭茂的肩。
鄭茂仍一動不動。
岫雲道:“你不回頭,我就一直守在這兒。”
時間無聲無息地流逝,鄭茂默默躺在床上,柳岫雲靜靜守在床邊。也不知過了多久,鄭茂終於緩緩轉過身來……岫雲直勾勾盯著他的臉,沒有驚懼、沒有退縮。鄭茂閉上眼睛,心中塞滿了苦澀。
看著看著,岫雲的眼裏湧出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她伸出手,顫抖著輕撫鄭茂扭曲的臉,喃喃自語道:“你原先肯定不是這樣的,肯定不是……”
鄭茂點點頭,兩眼噙滿了淚。
岫雲握起鄭茂的手,柔聲道:“把你心中的委曲全都告訴我,好嗎?”
鄭茂輕輕“嗯”了一聲,道:“我不叫鄭茂,我的真名叫陳伯茂,是被廢的前太子……”隨後,他講述了自己莫明中邪、被誣謀逆、發配到明州的前後經過。末了,陳伯茂告訴柳岫雲:那張人皮麵具是姐姐特意找人做的,雖然麵具非常精致,但戴久了臉上會出汗,憋悶難當,天熱時尤其如此。所以,最近和岫雲在一起時,他不斷借故離開,就是為了躲到暗處摘下麵具透透氣。
聽完陳伯茂的講述,柳岫雲淚流滿麵。她為陳伯茂不幸的遭遇難過,為他所受的種種非人折磨憤憤不平。“廣安候謀反十有八九是冤案,你和皇後被牽連,很可能是有人在背後搗鬼。”岫雲這樣猜測道。
陳伯茂點點頭,道:“你的猜測有道理,可我與母親從未得罪過任何人,誰這麼歹毒,非置我們於死地不可呢?”
岫雲道:“我師傅張允當過刑明師爺,擅長破案,又在江湖上闖蕩了二十餘年,可謂見多識廣。下次我找個機會,把你的冤屈跟張師傅講講,請他幫忙分析一下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