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時代 第九章(2 / 2)

團裏叫我們隨宣傳隊活動,是這麼交待的:我們倆是人民內部矛盾,這就是說,罪惡不彰,要注意政策。但是又說,假如群眾憤怒了,要求狠狠鬥我們,那就要靈活掌握。結果群眾見了我們就憤怒。宣傳隊長是團長的人,他和我們私交也不壞,跑到招待所來和我們商量:能不能請陳大夫受點委屈?陳清揚說,沒有關係。下回她就把破鞋掛在了脖子上,但是大家還是不滿意。他隻好讓陳清揚再受點委屈。最後他說,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不多說。您二位多擔待吧。

我和陳清揚出鬥爭差的時候,開頭總是呆在芭蕉樹後麵。那裏是後台。等到快輪到我們時,她站起來,把頭上的發卡取下來銜在嘴裏,再一個個別好,翻起領口,拉下袖子,背過雙手,等待受捆了。

陳清揚說,他們用竹批繩、棕繩來捆她,總把她的手捆腫。所以她從家裏帶來了晾衣服的棉繩。別人也抱怨說,女人不好捆。渾身圓滾滾,—點不吃繩子。與此同時,一雙大手從背後擒住她的手腕,另一雙手把她緊緊捆起來,捆成五花大綁。

後來人家把她押出去,後麵有人揪住她的頭發,使她不能往兩邊看,也不能低下頭,所以她隻能微微側過頭去,看汽燈青白色的燈光,有時她正過頭來,看見一些陌生的臉,她就朝那人笑笑。這時她想,這真是個陌生的世界!這裏發生了什麼,她一點不了解。

陳清揚所了解的是,現在她是破鞋。繩子捆在她身上,好像一件緊身衣。這時她渾身的曲線畢露。她看到在場的男人褲襠裏都凸起來,她知道是因為她,但為什麼這樣,她一點不理解。

陳清揚說,出鬥爭差時,人家總要揪著她頭發讓她往四下看,為此她把頭發梳成兩縷,分別用皮筋係住,這樣人家一隻手捉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揪她的頭發就特別方便。她就這樣被人駕駛著看到了一切,一切都流進她心裏。但是她什麼都不理解。但是她很偷快,人家要她做的事她都做到了,剩下的事與她無關。她就這樣在台上扮演了破鞋。

等到鬥完了我們,就該演文藝節目了。我們當然沒資格看,就被攆上拖拉機,拉回場部去。開拖拉機的師傅早就著急回家睡覺,早就把機器發動起來。所以連陳清揚的綁繩也來不及鬆開。我把她抱上拖車,然後車上顛得很,天又黑,還是解不開。到了場部以後,索性我把她扛回招待所,在電燈下慢慢解。這時候陳清揚麵有酡顏,說道:敦偉大友誼好吧?我都有點等不及了!

陳清揚說,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個禮品盒,正在打開包裝。於是她心花怒放,她終於解脫了一切煩惱,用不著再去想自己為什麼是破鞋,到底什麼是破鞋,以及其他費解的東西:我們為什麼到這個地方來,來幹什麼等等。現在她把自己交到了我手裏。

在農場裏,每回出完了鬥爭差,陳清揚必要求敦偉大友誼。那時總是在桌子上。我寫交待材料也在那張桌子上,高度十分合適。她在那張桌上像考拉那樣,快感如潮,經常禁不住喊出來。那時黑著燈,看不見她的模樣。我們的後窗總是開著的,窗後是一個很陡的坡。但是總有人來探頭探腦,那些腦袋露在窗台上好像樹枝上的寒鴉。我那張桌子上老放著一些山梨,硬得人牙咬不動,隻有豬能吃。有時她拿一個從我肩上扔出去,百發百中,中彈的從陡坡上滾下去。這種事我不那麼受用,最後射出的精液都冷冰冰。不瞞你說,我怕打死人。像這樣的事倒可以寫進交待材料,可是我怕人家看出我在受審查期間繼續犯錯誤,給我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