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
大唐天下因為武則天頻繁換帝位所帶來的朝局震動,還沒有完全平複。
一名小兵風塵仆仆地千裏跋涉,從大唐長安趕到了古斯,一見三郎就哭倒下去:“殿下……殿下……不好了……”
雖然心裏早有準備,三郎卻還是微挑了濃眉:“皇上駕崩了?”
“哎?”小兵被這句話噎得直打咯。本來想驚天動地的消息,就這麼被硬生生地塞回了肚子裏。
“下手很快嘛。”三郎捏著下巴沉吟。
公元710年,燕欽融上書中宗,指斥皇後韋氏幹預朝政,惑亂朝綱,被韋氏當庭摔死,就是在同一天,韋後和安樂公主合謀進鴆 ,毒死了唐中宗李顯。
三天以後,十六歲的太子李重茂在柩前即位,尊韋後為皇太後,皇太後臨朝攝政。
所以這一場長安亂局的贏家,不是太平,不是三郎,也不是李憲,而是皇帝李顯的那位枕邊人!
三郎得到消息即刻搬師回朝。
大局一變,人心混亂,連古斯城內似乎有暗潮在默默的湧動。
李白被那些人救下來,傷一直沒好,但也沒有惡化,不知道傷到了什麼奇怪的地方,始終都不肯醒過來見人。
蓮子每天都到屋裏陪他坐幾個時辰,跟他說說話。
可就算是這樣,他好像也並不十分的領情。
“李白我知道你不怪我,你根本就不會生任何人的氣。所以你現在這樣子,一定不知道是誰把你拖住了,你告訴我,我去幫你打他好不好?”
蓮子把飯分成了幾份,送到李白嘴邊。
他吃流食更方便一些,可是蓮子寧願費些事,隻有吃下飯好像才證明他是活著的。
隨時都能睜開眼晴笑她。
“李白你醒過來吧,我很害怕。”
不知道為什麼會害怕。
地震,水災,山崩之前,小動物往往比人類更靈敏的逃竄。
蓮子在街頭混了多年,說不清是天生還是後來形成的,有一種動物一般的直覺。
說不清的感覺,總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李白……李白……李白……”她把頭靠在他的手臂上。
這樣子心裏就能稍微平靜一些。
李白是她的守護神,雖然不如李憲和三郎厲害,可他總是毫無怨言甚至不求回報的去為她做任何事情。
“李白你看看我……”
莫名奇妙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眼看就是深冬時節,大漠裏天寒,人們準備著禦寒的事情。
蓮子是一向不怕冷的。
多冷的天穿多單的衣服,她都努力地活下來了。
然而這一年她有了父親。這個人跟世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樣,是血骨相連的至親,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冷,他會怕她手凍到,腳寒到。
“蓮子。”國王把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風送到她麵前,“天冷,你要多穿些。”
“給我的?”簡直受寵若驚。
不管多麼大富大貴的人,好像都沒有想起來給她什麼東西。
其實蓮子就是個小女孩子,小小的好玩的零碎物件都能哄得她開心。
“真好看。”蓮子驚歎著用手去摸,“很貴吧,很值錢的吧?”
“這是吐番王送來的禮物,是用三百隻雪狐的背毛攢成的,多貴可不敢說,因為已經說不出它的價錢來了。”
蓮子瞪大了眼晴。
呆了一會兒,雙手忙不迭地往外推:“那我不要了,這麼貴的東西,穿在身上會折福的。”
“不會……你是我們古斯國唯一的公主。”國王親手給她披到肩膀上。
一種異樣的溫暖漫布了全身。
蓮子笑得嘴都咧到耳朵上去了:“爹你真好。”
真是太好了……
總算有這麼一個人,肯問問她會不會在寒冷的冬夜裏瑟瑟發抖。
會不會因為饑餓在街頭上暈倒了。
她把臉埋在雪白的狐裘裏,深深地吸了口氣。
濃重的香氣讓人幸福的頭暈。
好暈……
蓮子踉蹌了一下。
全身漸漸無力,抱著狐裘的手也鬆開了。
雪白的衣服掉在地上,她一直往後退去,似乎想找個什麼東西讓自己依靠著,能夠站穩,可是沒有。
她站不穩,沒有任何依靠。
她隻有自己。
身後空洞而恐怖,毫無希望的摔倒下去。
“爹對不起你!”國王在她麵前跪了下來。
撿起了雪裘披了蓮子身上。
“大唐的皇帝來了多少次聖旨要你,爹實在是抗不住了。蓮子……你不要怪爹……你要能當了皇妃說不定是件好事……”
從始至終不管是親人,還是泌人心肺的溫暖,都隻一個美好的誘餌而已。
付出的唯一的目的,隻是為了讓她把除了皮毛之外的價值,血,肉,心,肺全都吐出來供親人去換取更多的利益。
雪裘披在身上的感覺就隻有寒冷。
她和那些失去了皮毛的小動物一樣,隻剩下一個赤摞裸的被盤剝而盡的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