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初八那日(1 / 3)

初八,按照曆書上的推算,是個好日子,又值星期日,各處全放假,電影場換過新片子,公園各樣花都開得正熱鬧,天氣又很好,許多人都乘到這日來接親。

溝沿的路警,兩點鍾一換班,每一個值班警察就都可以見到一隊音樂隊過身。就是坐在家裏的老太們,也能時時聽到遠遠的悠悠的喇叭鼓樂聲。

“四老,今天是初八?”

在饃饃巷東口的坪壩內的鋸木人,名叫七老的,他仰起頭來同那像是站在他頭上的鋸木人說,又得意的微微笑。這時有一隊音樂隊,大約引導著一輛花花綠綠的禮車,就正才從巷口河沿上過去。

“不,是初七。”

“是初八。”七老原是有別的事情在心的。

“初七初八,爭這一天幹嗎?回頭看曆書就知道了。”

“是初八,我算到!”其實曆書早已翻過了。

兩個人,你拖過來我拖過去的反複又反複,不計其次數,一株大的方的黃鬆木,便為一些小小鐵齒齧了一道縫,木的粉,落在地上一大堆,七老頭上肩上全都是,這時若有一個人,把這情形繪成一張畫就好了。

今天的確是初八,七老沒有錯,四老是錯了。但日子這東西,在一個工人麵前,也許始終就不會能夠像那學生對此有甚意思吧。學生是萬萬不能對於放假一類事輕輕放過的。尤其是那愛看真光一毛錢的電影的中學生。至於如同七老一類人,七也是鋸木,八也是鋸木,即或就九就十也仍然是拖鋸子,大坪壩內成堆的木料,橫順都得斜斜的擱起,兩個人來慢慢鋸成薄板子,所不同的隻是一個半日在上頭俯著拖,一個半日在下頭仰著拖,真的管日子去幹嗎?

不過倘若今天當真是初八,七老在下頭,仰麵拖鋸子,要比平常日子更有勁一點,這是四老沒有知道的。

七老暫時也不說。

七老笑,又來故意問四老日子,這是有用意。四老料不到這一著棋,故說七呀八呀全無幹係的。其實幹係太大了。七老見到四老強說是初七,還賭同翻曆書看,便不再作聲。七老心裏是有把握的,曆書不待四老來說早已看過了。今天陰曆是四月初八,陽曆是五月八,全是八,一點不會錯。八,且是成雙的,今天就是七老家中為七老約定同一個娘兒們成雙的日子,想著怎麼不令人發笑?

“四老,我說是初八,你不信麼?”他又說,又笑。因為河沿那隊辦喜事的隊伍進了巷口,從那大坪壩邊過到巷子西頭去。先是一個大個兒身子的指揮,接著就是四個一排的小孩,人數一共二十四,吹大小喇叭以及打鼓的,都全穿紅衣,戴起像大官的白纓子帽兒,銅器在太陽下返著光,走的是很慢。後麵一部四馬拖拉的禮車,車的四圍全是花同五色綢。禮車後麵又是兩部單馬車,幾個年青的娘們,穿同一衣服,臉兒紅紅的,坐到車中,端端正正像一個菩薩。

七老心想:“別人不就正是因為今天日子好,接嫁娘子進屋麼?”

四老是真夠得上說一個“蠢”字的。他就料想不到過身邊一隊辦喜事的人,對於七老是有怎樣的意思。他也明知今天是初八,卻偏說初七。可是這時又聽到七老在說是初八,也就不再費神同他腳下人分辯了,兩人都規規矩矩停了工作,來看那隊伍的尾巴。

七老意思是要四老當到這時知道同到他在鋸木的夥計,也就有著這樣一件喜事的!其實這不能全怪四老蠢,七老不先說,又不露點風,四老又不是神仙,那裏想得到?

呆一會,木頭的縫又深一點了。接親的隊伍,已經全過去,所剩下的隻有一些喇叭和鼓的聲音了。四老若有所感的重重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