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還是不很相信嵐生先生剛才的話語,恐怕他是要借故不上部裏去辦公,又問嵐生先生一次是不是真話。
大家都明白這是一個小春天氣的早晨,正是使青年夫婦愛情怒發的早晨,凡是有一個合意太太——又是新剪了頭發的——他必能猜詳到嵐生先生這時要對他太太所采用的方法的,我不說了。
太太因為想起燙發的事情,雖然依舊睡下了,卻把眼睛閉上不理會。
兩方堅持下來是不會得到好的結果的。大約嵐生先生同時又在下意識裏扇著一些要同事羨妒的虛榮翅膀了,於是就把太太從自己臂圈中解放了。
嵐生太太先起床,嵐生先生就在床上看著太太熱臉水。
一會兒,汽爐子就沸沸作響了。太太把白搪磁壺擱到爐上後,就去找那開燙發用的新買的那一瓶火酒的螺絲。
嵐生先生在床上,眼睛睜得許多大,離不了太太的頭,頭又是那麼蓬蓬鬆鬆使人心上發癢的。
嵐生太太到一些大小瓶罐間把啟塞器找到後,老爺說話了。
“太太,就用我們燃汽爐子那剩下的酒精,一樣的。”
太太心想那種同煤油相混的髒東西,那裏用得?隻是不理。瓶口軟木塞子終於就在一種輕巧手法下取出了。
水熱了,頭在枕上的嵐生先生還在顧自兒發迷。
看到太太在那裏摩挲鐵夾子,恐怕太太要誤事,嵐生先生舉起半個身子了。
“太太,做不得,”嵐生先生說,“你照我告訴你的辦法,夾上包上一點新棉花,醮一些火酒,酒可不要多,把夾子燒好後,就乘熱放到發裏去,對著鏡子,這麼那麼的卷;或者是不卷,隻是輕輕的掿,待會兒,你的頭發就成一個麻雀窠了。”說到掿,嵐生先生在自己頭上示著範,太太可總不大能明白。
“好人,你起來幫忙吧,報也早來了。你不願幫忙,看我燙,你就讀報給我聽。”
“遵太太吩咐。”
兩人同在一個麵盆裏,把臉各用粽欖香皂擦過後,半盆熱水全成了白色。太太就坐到方桌邊去,對到那麵大方鏡子試用冷夾子卷頭發,老爺手上拿著一份報,沒打開,隻能看到一些極其熟習的廣告。
“念吧!”
“遵太太吩咐。”
於是,把第一版翻過來。
“——赤黨,即紅衣盜……嗐!這不通,這不通,這是共產黨,怎麼說是紅衣盜?笑話,笑話!”
“喲,幾幾乎——”
嵐生先生抬起頭,見到太太惶遽的樣子,莫明其妙。
“差點把手指也灼焦了,火酒這東西真厲害!”
隨到太太眼光遊過去,還熾著碧焰的燙發夾,斜簽在桌子旁不動。
“不要緊,不要緊。”所謂忙者不會,會者不忙:嵐生先生隨手撈得自己那頂灰呢銅盆帽,隔著多遠拋過去,便把火焰壓息了。
“嗨,太太,你的膽子可是真不小呀!”這是故意說的是反話。
太太實際心是還在跳。“還說咧,險顆兒不——”太太是照例說著半句話,就一麵起身把嵐生先生帽子拿起來,帽子邊上的裏層濕了拇指大兒一小片。
第二次是全得嵐生先生為太太幫忙,夾子燒好後,總算像殺牛一樣把夾子埋在發裏了。太太就用兩隻手對到鏡子壓住那夾子。
“念你的報吧!”
又是遵太太吩咐,於是嵐生先生把那一段記載紅衣盜的新聞念下去,中間自己又加上一些按語,一些解釋。
“……他們公妻哩,”嵐生先生故意加這一句話。其實這個太太早就知道的,“實在要公那就大家公。”這話嵐生太太已就聽過嵐生先生不知說了幾多次數了。
“不要這個。”太太手還舉起的,對著鏡子望著嵐生先生說。
嵐生先生就讓第一張從手中溜到地下去,念起第四版來。
“社會之慘聞:糟糕!糟糕——糟糕了。”
“什麼糟糕?財政部部員又同教員打架了麼?”
戲是演到熱鬧處來了。
“唉,我的天,你是險極了!”嵐生先生不必再說話,站起來,將太太頭上還是熱著的燙發夾子握到手,順手就從房門丟到外麵院子裏去了。
這著給太太一大驚。
“怎麼啦?”
“怎麼啦,”嵐生先生鉤了腰去拾報紙,“你看,你看,為燙發,閨範女子大學的學生燒死一對了!”
跟著是念本日用頭號字標題的本地新聞:
昨日下午三時,本京西城閨範女子大學有女生二名,在寢室,因燙發,不小心,延及火酒瓶,致焚身,一即死,一亦暈迷不醒……
聰明的太太,不待嵐生先生的同意,知道他目下所應做的事,伸手將桌上那一小瓶火酒拿著就從窗口翾出去,旋即聽到玻璃與天井石地相觸碎裂的聲音。危險是再不會有,命案是不會在這房中發生了。
“太太,我們左右燃汽爐子也是要火酒哩。”
然而已經是遲了。
嵐生先生要太太把腦前那已為夾子烙卷了的頭發用熱水去洗,共洗過三天,才能平順(這已算故事以外的事情)。
十六年三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