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早餐(2 / 3)

琪生在一頓飽餐後,要再睡似的,把眼睛閉上。

太太望到琪生的瘦臉,同到那雙隻要眼睛一閉就現出憂愁的樣子的長眉,心中就覺得有點慘。琪生近來是越像瘦毀了。不單是臉嘴,臂膊比起半年以前是已瘦小了許多,腰也是,胸也是,——太太自視則相反。

十一點了仍然得起床。

琪生臉都不洗就走到他那做事桌邊去。

“莫吧,你難道是要寫這生活給人看的麼?有得是日子咧。你那文章不必做,現到頭還昏,待會我們洗了臉,出去看看雨後天空吧。你聽到空中燕子叫得多快活,琪,我想,命運會按到故事安排的,說不定,我們也可以拾得一隻伯爵夫人的狗!”

太太又走攏來再給了琪生一顆櫻桃才把琪生離開他的工作桌。

兩人就在一個盆裏共著洗了臉。按老例,琪生的臉由太太幫忙,琪生把臉讓太太用帕子蘸了肥皂捂臉各處擦,琪生手有空暇就來捏太太的腿。

“琪,少鬧點!”

琪生就不鬧,規規矩矩讓太太為洗臉,完了又看太太顧自洗。

“太太,我們是幸得不遇到像故事上那麼一個惡房東,這應說中國地主比外國地主要好一點了。”

“不,別個房東以後還給他們買魚買肉哩。”

“那我們的房東不也送得我們有禮物麼?”

“喔,我們那粽子——”

太太記起了房東太太昨天送他倆過節的羊角粽,就放下手巾走到書架旁邊去。

“琪,當真,還有粽子,我們吃了再出去。”粽子放在書幔子背後一個綠大缽子裏,太太伸手取,拿出來,粽子是七個,腰身各捆有棕葉細絲,提起又放下。

太太又把缽子簸來簸去搖,缽大粽子小,這些小小尖角東西就在缽子裏打滾。

“琪,你就吃五個我隻吃兩個,我不歡喜這東西。”

“我主張此時莫吃它。”這是琪生的主張。

這主張,一是為此時並不到餓時,二是吃了出門一走又消化於無形,但太太卻隻想到第二個,太太也就同意了,仍然把缽子放到書架背後去。

太太說:“那我們就出去呀!”

“出去玩玩也好的。”

“我們到南頭去好一點,那邊河沿小狗多得不奈何,隻揀那好看一點的抱回來,——我一努嘴你就抱——我們又不是要一定有人來贖才做這事情——我們就喂一個狗來玩玩,琪,你說不好嗎?”

琪生隻是笑,太太說了太太也就笑。

當到太太主張抱狗回家來喂時,琪生他是完全同意的。真的他們中間應當有一個什麼活的東西才是事,這東西必得比像朋友一樣;又無朋友的討厭,如小孩子一樣;又無小孩的麻煩,一個狗,或者貓之類,總不拘。有一個活的東西到家裏,會要更其熱鬧有趣點,遇到不爽快時節,兩人還可把這東西來發氣。這東西,最好的,自然就是狗,因為狗在這一家,意義上,賦予兩人開心的地方,比別的要更多,這是一定了。

太太走到窗子邊去隨意用梳理頭發說:“我們這狗得把它喚做仇靈或者……才好。”

“你就隻能想些小孩子的事。”

太太聽到這話是不能數清回數的,一回不曾反對過。其實琪生想的許多事,就更近乎一個小孩子。琪生幾多事不做,卻來作文章,想從文章上得到精神物質雙重的利益,結果若不虧他身邊有一個年青太太做伴來用愛情鼓勵到琪生,兩麵的失敗,便早將琪生壓壞了。太太一邊看來琪生簡直全是小孩子,一時不哄到他就不成。因此在琪生喊自己時總承認,實則這承認,就是使琪生愉快的一個好方法。我們是知道,常常有些孩子他便願意做人長輩的,另外在一本什麼書上,依稀像英國的藹理斯說的有這樣一句話:戀愛是攙雜得有父性與母性兩種成分的。這話在琪生同琪生太太事上看,實在我們便找到真確證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