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蜜柑(1 / 2)

一到星期,S教授家是照例有個聚會的,錢由學校出,表麵歸S教授請,把一些對茶點感到趣味的學生首領請到客廳來,談談這一星期以來校中的事情。學生中在吃茶點以前心裏有點不愉快的就隨意發揮點意見,或者是批評之類,S教授則很客氣的接受這意見,立時用派克筆記錄到皮麵手冊子上頭,以便預備到校務會議席上去提案。其實這全是做戲。等到雞肉餛飩一上席,S教授要記也不能,學生們意見便為點心熱氣衝化了。縱或是吃完點心仍然可以繼續來討論,但是餘興應為S教授太太來出場,在一杯紅茶以後,大家又都覺得極其自然的是應各個兒分開,散到園子內樹下池邊去談話,也才像個會,所以S教授手冊上結果每次記錄都隻是一半。不過這正可證明聖恩大學顯然是全滿了學生意,縱有一點不愜人意處,茶點政策亦已收了效,不怕了。

在這種聚會上,有一個人所叨的光要比每次餛飩酥餃所費還要多,這是少數學生也極明白的。但這關於個人的私德。有些地方本來德行這字原隻放在口上講講就行的,如像牧師的莊嚴單單放在臉上就夠了一個樣,所以我們還是不說好。並且,又據說有一類人正因為常常有人做了文章形容過,不依做文章的人,說是輕視了上帝,這一來,天國無從進,危險的,莫讓詛咒落在自己的頭上吧,我真不說了。

時間是三月快完了,桃李杏花是已在花瓣落後綴有許多黃豆大的青子了。丁香花開得那樣的繁密,像是除了專為助長年青人愛情,成全年青情人在它枝下偷偷悄悄談情話外無什麼意思。草,短短的,在丁香下生長的,那是褥子,也隻單為一對情人坐在上麵做一些神秘事情才能長得那麼齊。

在這樣天氣下,一個年青人沒有遐想那是他有病。再不然是已經有個愛人陪到在身邊,他隻在找出一打的機會使女人紅臉,沒有空再去想那空洞愛情了。

本星期仍然有例會,男女同學仍然都像往天一個樣來到S教授住處,聚在一塊兒,用小銀匙子舀碗內的雞肉餛飩吃,第二次又吃火腿餅,一人各三個,放到銀的盤子裏,女人平素胃口本來是弱的,這時可是平均分到吃。吃完後,美國磁器繪有聖母畫的杯子裝著紅茶出來了。

坐在主位的教授太太開了口:

“這樣天氣好,大家正可以到那園子裏玩一個整天!”

“我們還有一大簍蜜柑,是吳師母昨天送我的太太的,大概太太今天要請客,所以留大家!”

S教授說了就微笑。這是一個基督教徒一個大學教授在學生麵前不失尊嚴的微笑。

學生於是撫掌。

有蜜柑吃撫掌原是值得的。

“柑子正要吃,不然放著天熱會壞了。”教授太太站起身來說,一麵用手指點在餐桌上的客數目。

這一來,幾個剛才離開眾人到沙發上去躺的男生,立時又走過來恢複原位了。

“我要數,”太太說,“我有一個好意見,我數你們那一個有女朋友,這柑子就可多得兩三個,因為天氣這樣熱,別人去到樹下說情話,口幹那是自然的。你們沒有女朋友,陪到S先生到這客廳中談話,還有茶,所以各人有了兩個柑子也夠了。”

“那不成,大家是一樣,S師母不應特別愛他們的。我們沒有朋友在此是師母的過,為什麼不先日早告給我們,我們縱不有也好要師母幫到找?”

男人方麵涎臉原是自然的。女人方麵原來隻是一個人的便早紅了臉。

“師母說的話是有心袒護幾個少數帝國主義者!”這是一個曾經在學生會做過主席的抗議,話說得漂亮透了。

另一個,正要同S教授商量一點私事的,就說:“我們陪到S先生也是要說話,難道就隻有談情話能夠使人口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