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挨到乾生身邊的機會更多了。
有人會說,乾生君,能夠在學生委員會中辦事情,對女人,這樣不中用,不會有的吧。你以為不會有,我怎麼能說一定是這樣?但事實是如此,我不能顧全到各處,所以乾生君,在此仍然是辦事,忙得凶。學校中,辦事人,活動的,我們是可以見到許多聰明伶精如同一個能幹演劇人一樣,這是很多很自然的事。你們的大學,你們的中學,自治會,一類幹事,一類職員,一個二個,不是全都正是那麼又漂亮又能幹的一些小白臉在做的麼?女的方麵也總不會是那與美與善交際相反的密司去擔當。但真在那裏做這樣,做那樣,認真把同一件事情幹的,都是幾個大傻子。我們舉一個班長,我們為了種種的利益,我們不會一定要選一個在學問品行相貌上都高超的同學去做的。每每因為趣味一方麵,或者切於實際一方麵著想,我們用得著一個身體發育得特別,或忠厚老實得同貓一樣的同學,以後我們才有利。凡是中學生,大學生,都因趣味免不了要這樣做。我的一個老同學,名叫艾少爺的,他就因為憨的原故成了在校各項組織當然的委員,這人憨到有時拿了粽子包,顧自躲到廁屋去填肚子,為得是別人要他做事菜飯全為代勞了。但這乃是另外一人事,我不再說下去了。
我全為解釋乾生君以後的行為,才引出我的老同學做證人,其實是在八年九年過去的事情,近來的老友,則並不再憨,據說已在做兩個兒子的爸爸了。
我再說關於四維附中春季遊藝會的戲劇。為表示愛國,所以選上《一片愛國心》;又演《一隻馬蜂》,意思就不很明白,或者,是告年青學生們一個向人生進一步的一個方法吧。
十八,時還隻九點鍾,在遊藝股辦公室,乾生正是顧自老早趕到這裏來寫一個劇目通知單,預備用蠟紙複印。天曉得,這是什麼緣,九級一個女同學,來到這裏像是專為給乾生機會,本意找一個導演先生問話的,導演不見來,就坐下來等,這一來,我們有戲看!
老實人,心裏不老實,女人進門時,乾生君,是裝成大量順意刮了一眼的。這女人,平時就知道他有點兒興,很幽默的點個頭。
為得是虛榮,或別的,女人獨自坐在那裏笑。
“——機會,一個機會!——”
像是誰在乾生耳邊告著這樣的話。這一來,一個人心又在跳了。
“密司忒張,日來事情真忙吧。”女人先說話。說了,大致又想到剛才在另一個地方所見到的事情是好笑,又笑了。
問,又笑,把這意義一連貫,在一起,乾生受傷了。慢慢的就把頭抬起來,他就用那從看電影上一個男人在抑鬱著望他女人的章法,望那女同學。女人也望他。可是他從女人態度安詳自然中,無從發現那女人為男子望後照例的反應,他更苦惱了。
這是極其熟悉的一人,也是全班最活潑的一個人,也許這是知道自己在望她,是有別一種意思,這聰明女人,就故意作為不懂躲閃吧。
他又去望她,而她卻同時又望他。他心跳得厲害到極點,頭也像已快發昏。這眼光,就是一把刀,一直從他眼睛刺進去,在心上,真帶了傷了。
“密司忒張,王先生今天或者不會來了吧,我們要問他——”
這顯然又是一個給他談話開口的機會。
乾生隻能伏在桌上說一個“唔”字,既不是答別人的話語,又不像是問別人。他想到許多在第一道門限以後的話語。精粹而且動人的句子,足有一大堆。他相信這一堆誠實的自白,都會為對方了解,在自己說完後,女人或者會流淚,會像電影中一個女人樣子即刻走攏來摟他,自己便也為這動人情景所感動,再不能說話,於是,兩人以後就深深的愛戀,如膠似漆分拆不開了。但此刻他還沒有做那第一步所應做的事。他就把前前後後一些熱情一些詩樣行為詩樣言語融化為一個“唔”字。
女人卻是一點不知道。坐在對麵一個人,這時就已拿了自己做對象,演著傷心的悲劇,真是女人沒有料得到的事。
一點不知道麼?乾生是不相信的。他以為女人即或蠢,也會從一些男人眼光中猜出那愛情分量的。按照書上說:女人是逃躲,是有意的逃躲的。
乾生為那女人想:這時實在就應當老老實實大膽一點走攏來。他又同時在怨人:其實別人已就走攏來,隻要稍稍用力拉一下,就成了。
他是連拉的力氣也就全沒有,這是自己承認的。
“我應當說一句什麼話?”乾生想,“說一句不現痕跡的話語,是好的。使她知道我是怎樣的能愛人,又怎樣要人愛——”
這仍然是第一步。第一步?不,他簡直不去想那第一步!
“密司馬——”
“怎麼?”
“沒有的。”
他是當真沒有話可說,要說的話為她這一問,又跑到不能臨時拉出的遠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