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是聽到有狗在叫,不過又像是在本寨上的狗。
夭叔叔是顯然吃多了紅薯,眼睛閉起,又在睡了。
我也隻有閉起眼,聽棚外的草蚱蜢振翅膀。
像在模糊要醒不要醒的當兒,我聽到一樣響聲,這響聲反反複複在耳朵裏作怪,我就醒了。我身子豎起來。
為這奇怪聲氣鬧醒後,我就細細的去聽。又不像長腿蚱蜢,又不像蛐蛐。是四伯轉來了麼?不是的。倒有點像我們那隻狗。可是狗出氣不會這樣濁。是——?
我一想起,我心就跳了。這是一匹小野豬!我絕不會錯,這真是一匹小野豬!它還在喧喧嗡嗡的叫!不止一,大約是三位,或者四位,就在我的棚子外邊嚼那紅薯皮。又忽然發小顛互相哄鬧。
我不知我這時應當怎麼辦。一喊,準定就逃走。看看夭叔叔是還不曾醒,想搖他,又怕他才醒,嚷一聲,就糟糕了。我出氣也弄得很小很小的。我還是下蠻忍到我出聲。不過這樣堅持下去也不會有好花樣出來,可是想不出好方法,我就大膽小心將我們的門略推。
聲音是真小。但這些小東小西特別的靈巧,就已得了信,拖起尾巴飛跑下岡子去了。
我真悔得要死。我想把我自己嘴唇重重打幾下,為的是我恨我自己放氣沉了點。其實有罪隻是手的罪,不去推棚門,縱想不出妙法子,總可再聽一會兒咀嚼。
哈,我的天!不要抱怨,也不要說手壞,這家夥,舍不得薯皮,又來了。
先是一匹,輕腳輕手的走到棚邊嗅了一會兒,像是知道這裏是有生人氣,又跑去,但馬上一群就來了。不久就恢複了剛才那熱鬧。
我從各處的小蹄子腳步聲,斷定這小東西是四位。雖然明明白白棚裏是有好幾把矛子,因為記得四伯說小野豬走路快得很,幾多狗還追不上,待我扯開門去用矛子刺它,不是早跑掉了麼?我又不敢追。那些小東小西大概總還料不到棚內是有人正在打它們的主意的,還是走來走去繞到棚子打圈子。
我就耽心這些膽子很大的小豬會有一位不知足的要鑽進棚來同我算賬的。替它們想,是把棚外薯皮吃完轉到它媽處是合算的事,多留一刻就多有危險。
哈,我的天!一個淡紅的小嘴唇居然大大方方的從隙處進來了,總是鼻子太能幹,嗅到棚內的紅薯,那生客出我意料以外的用力一下還衝進一個小小腦袋來。沒有思索的空處,我就做了一件事。我不知道是我的聰明還是傻,兩手一下就箍到它頸項。同時我大聲一喊。這小東西猛的用力向後一縮退,我手就連同退出了棚外。幾幾乎是快要逃脫了。天呀,真急人!夭叔叔醒了,那一群小豬竄下岡去了,我跪著在棚內,兩隻手用死力往內拉,一隻手略鬆,不過是命裏這豬應在我手裏,我因它一縮我倒把到一隻小腿膊,即時這隻腿膊且為我拉進棚內了。
“哎喲,夭叔叔,快出外去用矛子刺它,我捉著了!”
他像還在做夢的樣子,一出去就捉到那小豬兩後腿,提起來用大力把豬腿兩邊分。
“這樣子是要逃掉的,讓我來刺它!”
豬的叫聲同我的喊聲一樣尖銳的應山,各處都會聽見的。
不消說,我們是打了勝仗,這豬再不能夠叫喊了。一矛兩矛的刺奪,血在夭叔叔手上沿著流,他把它丟到地上去,像一個打破了的球動都不動。
大家聽到這故事,中間一個人都不敢插嘴。直到野豬打死丟到地上後,小四才大大的放了一口氣。
宋媽的嘴角全是白沫子。手也捏得緊緊的。像還扯到那野豬腿子一個樣。這老太是從這故事上又年青三四十歲了。
“以後,你猜他們怎麼?”宋媽還反問一句。
大家全不作聲。
“以後四伯轉身時,他說是聽到有小豬同人的喊叫,待看到我們的小豬,笑得口都合不攏。事情更有趣的是單單那一天他們一匹野豬打不得,真值得夭叔叔以後到處去誇張!”
小四是聽得滿意到十分,隻是抱著我的頸子搖。
二嫂見宋媽那摟手忘形的樣子,笑著說:
“宋媽,看不出你那雙手還捉過野豬,我還以為你隻有洗衣是拿手。”
“嗐,太太,到北方來,我這手洗衣也不成,倒隻有捏餃子了。”
大家都笑個不止。
小四家的櫻花開時,我已不敢去,隻怕宋媽再無好故事,輪到我頭上,就難了。
四月在北京窄而黴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