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本在奇怪,天目山上,怎會有個如此盛會,此刻一聽才知道真相。
溫如玉笑容一斂,突又歎道:“哪知道瑾兒聽了我這計劃,卻道:‘你老人家的奇珍異寶雖然都是世人夢寐以求之物,卻也未見得能將天下英雄都引來。來的若都是一些不成才的角色,那我還不如不看哩。’我想了許久,才想出這個辦法,本來以為已經很好了,哪知卻被她這一句話全盤推翻。但我仔細一想,卻又不能不承認她這話說得有些道理。”
卓長卿暗中頷首,忖道:“看來這溫瑾還是個聰明絕頂之人。”
卻聽溫如玉又道:“過了幾天,她忽然自己畫了三幅畫,拿來給我看,又對我說要在天目山開個較技之會。她說:‘這麼一來,一些貪財愛寶的人,固然是非來不可,另一些還未成婚的少年豪傑,也一定會來。就算還有些這兩樣都不能打動的人,但他們隻要是武林中人,就不會沒有爭名好勝之心,一聽天目山上有個如此的較技之會,必定會趕來的。’她又說:‘好利、好名、好色、好奇,本是人們的根性,這麼一做,我就不相信世人還有既不好名利,也不好奇的人!’”
卓長卿心中暗道:“慚愧。”
他自己雖不好名利財色,但好奇之心,卻還是不能克製。這溫瑾如此做來,確已是將世人一網打盡了。
溫如玉緩緩又道:“我當時聽了,心裏不免有些奇怪,就問她:‘假如在那較技之會上武功最強的人,是個禿子麻子,那麼你是否也要嫁給他呢?’她微微一笑,卻不回答我的話,隻問我肯不肯。我想來想去,還是答應了她,隻是答應了之後,又有些後悔,心想普天之下,武功若能勝得了我這瑾兒的,本不會太多,即使有上幾個,年齡也必定很大了,品貌也未必會好,瑾兒嫁給了這種人,豈非是彩鳳隨鴉?”
她目光又自緩緩注向卓長卿身上,又道:“可是今日我見了你,才知道天下果然是奇人輩出。能夠教得出你這一身武功的人,那他的武功,也一定深不可測了。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你也一定不會告訴我,可是我卻很欽佩他,因為他不但將你教成一身武功,還將你教成一個大丈夫。哼!世上有些人武功雖高,行為卻卑鄙得很。”
她隨手一指那被困在霓裳仙舞陣中,此刻身法也越來越緩、氣力已漸不支的岑粲,又道:“他和他那師父,就全都是這種人。”
語氣之中,怨恨之意,又複大作。卓長卿心中一動,他聽了這溫如玉一席話,心中思潮翻湧,幾乎已將這賭命之事忘了。
此刻他見這溫如玉對那黃衫少年,似乎甚為恨毒,心下又覺得有些奇怪,心想這醜人溫如玉與他們師徒本是一丘之貉,她卻說出此話,豈非有些奇怪?他卻不知道溫如玉心中對那萬妙真君尹凡的怨恨,隻怕還在他自己之上呢。
轉目望去,隻見溫如玉目光低垂,凝注在自己的手指上,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而且看來還不知要想多久的樣子。
卓長卿幹咳一聲,見她仍然渾然如未覺,心思數轉,想問她要自己做的究竟是什麼事,但目光動處,卻見到她此刻麵上竟是一片安寧祥和之色。她這張醜陋不堪的麵容,暴戾冷削之氣一去,看來也就似乎沒有那樣醜陋了。卓長卿心中不禁暗歎一聲,忖道:“此刻她心中所思,必定是十分善良之事。她一生行惡,一生之中,大約極為難得有這種安寧祥和之色。”
一念至此,遂將已到口邊的話忍住了,轉目望向那被困在漫天紅影中的黃衫少年。
那些紅裳少女仍然是衫袖飄飄,身形曼妙,一副曼舞清歌的樣子,但她們身形的交替流轉,卻是極為迅快。卓長卿一眼望去,根本無法看清那黃衫少年的身形,隻覺在這一片紅影中的黃色人形,展動已越來越緩,顯見已是難以支持了。
卓長卿與這黃衫少年曾經交手,知道此人雖然狂傲,武功卻極為不弱,在武林中已可列為一流高手之稱,而此刻卻被這些武功並不甚高的少女,困得一籌莫展,如此看來,顯見這霓裳仙舞陣的確有著不同凡俗的威力。
一念至此,他便定睛而望,留意去觀察這些少女所施展的身法,隻覺她們身法配合的確是妙到毫巔,一時之間,竟無法看出她們的身形,是如何展動的。
他這一定睛而望,目光便再也舍不得離開。須知任何一個天性好武之人,遇著這種深奧的武功,便有如一個稚齡幼童,見著他最最喜愛的糖果一樣。
他全神凝注著這些紅裳少女的身形變化,隻覺這霓裳仙舞陣似乎和那武林第一宗派,武當派的鎮山九宮八卦陣有些相似,但其繁複變化,卻猶有過之。他雖是絕頂聰明之人,但看了許久,卻仍未參透其中的奧妙,心下不禁大為急躁,暗中感歎一聲,忖道:“看來這醜人溫如玉的聰明才智,的確不是常人能及。唉——日後我若想報此深仇,隻怕不是易事呢!”
他心中正自繁亂難安,哪知耳側突然響起一聲冷笑,隻聽溫如玉冷冷說道:“我這霓裳仙舞陣雖非蓋絕天下,卻也不是你略微一看,便能參詳得透的。”
卓長卿心中一凜,卻聽溫如玉又道:“我這陣法關鍵所在,全在腳步之間,你若單隻注意她們的身形掌法,莫說就這一時半刻,隻怕你再看上一年,也是枉然。”
卓長卿暗道一聲:“慚愧!”
卻見溫如玉突然伸出雙掌,輕輕一拍,掌聲清脆,有如擊玉。
那些紅裳少女一聞掌聲,身形竟突然慢了下來。卓長卿心中一動,不禁大奇,忖道:“難道這溫如玉有意將這陣法的奧妙,讓我參透嗎?”
這想法看來不但不合情理,而且簡直荒謬得近於絕不可能。一個毒辣而狠心的魔頭,怎肯將自己苦心研成的不傳之秘,如此輕易地傳授給一個明知要向自己複仇的仇人之子呢?
但卓長卿目光動處,卻見這些紅裳少女,不但已將身形放緩,而且舉手投足間,身形、步法都極清晰可見。卓長卿雖對方才自己的想法驚奇難信,但此刻卻又不得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