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餘韻(1 / 1)

蘇昆生和李香君隱居山林已三年有餘。三年之中,他往來於牛首、棲霞山,靠打柴度日;柳敬亭也留在了山上,買了一隻小船,以打魚為生。二人在山上相逢時,蘇昆生就用斧頭敲著船頭,盡情的歌唱,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這一天,蘇昆生早早地回來,坐在地上等待著柳敬亭的到來。一會,敬亭一邊唱著小曲,一邊劃著小船靠近江岸。他遠遠地就看見蘇昆生醉倒在地上,就高喊:“蘇昆生,你又貪杯了?”

蘇昆生醒來說:“清早的柴一點未賣,哪來的酒呀?”

柳敬亭笑著說:“我的魚也是一條未賣。你我都分文未有,怎麼辦?”

蘇昆生拍著腦袋說:“有了,有了。我們以水為酒,煮茗清談,你看如何?”

“二位老哥?”

柳敬亭和蘇昆生回頭一看,原來是老讚禮來了。他們急忙作揖說:“老哥,今天怎麼到這裏了?”

老讚禮回答:“我住在燕子磯附近。今天是九月十七日,福德星君的生日,我和朋友到福德神祠祭祀完畢。路過這裏。”

蘇昆生看著老讚禮身上的弦子,問:“老哥,為什麼背著弦子,提著酒壺呀?”

“見笑,見笑。我編了幾句神弦歌,名字是‘問蒼天’。今日在神祠中彈唱了幾句,祭祀結束,分得了這壺酒。恰好遇見了兩位老哥,我們就同飲三杯。”說著三人一起坐下。

蘇昆生說:“老哥,不如趁興唱一下神弦歌吧!”

“行,我正想找人述說我的心事。”老讚禮說完,就彈奏弦子,放聲歌唱。老讚禮曠達的聲音中充滿興亡無可逆料的空幻感、失落感,隱含著無盡感傷。

一曲完畢,蘇昆生拍手讚道:“妙絕!可以和《離騷》《九歌》相媲美了。”

老讚禮端起酒杯說:“我們幹一杯!”

蘇昆生喝了一口,說:“這酒好難喝呀。”

柳敬亭說:“我這裏有下酒之物。”

“什麼東西?”

“你們猜一猜?”

“莫非是一些魚鱉蝦蟹?”

“不是,不是。”

蘇昆生打趣說:“除了這些,難道你還有其他的東西嗎?”

柳敬亭笑著說:“就是我的舌頭。你們不知道,古人用《漢書》

下酒,我的舌頭會說《漢書》,難道不是下酒之物?”

蘇昆生為柳敬亭斟了一杯酒說:“我替老哥斟酒,老哥就把《漢書》說出來。”

老讚禮讚歎:“好,好!隻可惜菜多酒少。”

柳敬亭說:“既然《漢書》太長,不如,我用我新編的‘秣陵秋’作下酒菜。‘秣陵秋’主要述說的是我在南京的事情,都是我親眼所見的。”柳敬亭的聲調至哀至痛,雖然彈詞數說的是曆史興亡,卻讓人感受到了跟前的淒涼景況。”

歌聲停止,蘇昆生斟酒說:“我這裏也有一些下酒之物。”敬亭笑著說:“你的下酒之物無非是山肴野蔌吧了。”

“不是,不是。是我昨天到南京賣柴帶回來的。我三年不曾踏入南京城,昨天,忽然興起,就到城裏賣柴。路過京城,原來的寶殿,如今也是一片廢墟呀!”

柳敬亭急忙問道:“哎呀呀,原來的皇城現在如何?”

“皇城牆倒宮塌,滿地荒草,好不淒涼!”

“我一直走到秦淮河,在那裏呆了半天,竟然沒有一個人影。”

敬亭又問:“長橋舊院,是我們經常遊玩的地方,你應該去看看的。”

“怎麼沒去看?長橋已沒有了木板,院子也成了一片瓦礫。”

敬亭捶打著胸膛,長歎道:“蒼天呀!”

“我看到這裏就回來了,一路上傷心難過,就把此行編成一套北曲,名為‘哀江南’。兩位老哥聽我唱來。”

蘇昆生用低緩的聲音,先唱出重到南京所見的戰後郊外的淒涼景象,接著又唱出了如今的明孝陵、明故宮的殘敗和秦淮一帶(包括長板橋和舊院)的冷落。蒼涼的聲音中表現了他無限懷念故國的哀思。尤其是結尾“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透人肺腑的哀痛之情,使柳敬亭和老讚禮潸然淚下,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