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語罷清宵半(一)(1 / 2)

乾嘉三十九年二月十七,皇上崩於養心殿東暖閣。

大行皇帝大殮後,梓宮停於乾清宮正殿,遵遺詔,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女殿下遂於三日後在靈前即位,定年號為天授。

連續三日,在京文武百官以三品以上命婦均著喪服於思善門外哭靈。

闔宮上下一片縞素。我亦穿了素服,冠烏紗,腰係黑色犀角帶,跪於宮女內侍隊伍中。

當司禮監掌印高謙喊“舉哀”時,周圍瞬間哭聲雷動,那些哀戚聲和哭嚎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包裹著我。

我始終做不到那般痛哭失聲,如同我始終忘不掉大行皇帝臨終前的樣子。我反複的告訴自己,大行皇帝不是我害死的,可越是強調,反而越是加深我對這句話相反意思的理解。

我想我這一生都不可能忘懷她最後指向我的手和看著我的眼神。我懷著對她最深的歉疚匍匐在地,任我的淚水緩慢的流淌過臉頰,希望借此能洗刷我心中的罪惡。

我遠遠的看著公主—如今該喚作陛下哀傷淒婉,泫然欲泣的麵容,總會想到那日在養心殿裏她清淺的嬌笑聲。

我並不是那麼介懷她那日的舉動。我雖不能體會但卻可以理解她想要母親疼愛關懷的心情,她已經做了那麼多的努力卻還是得不到她想要的關注,於她來說,這也是無法釋懷的悲哀和傷痛吧。

高謙來找我的時候,我正在翠雲館收拾陛下的翰墨書籍,準備將它們都搬去新的寢宮。

他瘦了許多,看上去愈發的蒼老。我對他執了拜見掌印之禮,他禮貌的對我還禮,微笑道,“你很快就會擢升司禮監掌印之位,而我則是日薄西山,你不必對我這個老朽這般客氣。”

他說的實話,自新帝登基,所有人都認為我不日就將升至宮中內宦最高的職位,掌內宮一切事務。

近來我已明顯的感受到眾人對我的禮遇和客氣,自然其中也包含著奉迎和諂媚---這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相對的,我猜想他亦會遭受一些前所未有的冷遇,所以才會這樣說話。

我有些不安和難過,欠身道,“元承不敢忘記當日掌印大人的指點和幫助,大人正當壯年,不可妄自菲薄。”

他點頭,笑而不語的看了我,“陛下沒有選錯人,我也沒有看錯,你雖然年輕,但心地好,沒有驕矜之氣,懂禮貌,且又知書識字,更強過我當年。希望你以後好好侍奉陛下,如我當日所說,在陛下身邊見證一個錦繡盛世。”

我低頭不語,他的誇讚讓我覺得受之有愧,我如果心地真的那般好,又怎能如此快速的接受當日養心殿所發生的事。

他似乎猜到我在想什麼,拍了我的肩膀,“過去的事情就忘記吧,人要朝前看,當日陛下救你也是不忍看你無辜受戮,你若為此想不開,就辜負了她的一番好意。前麵的路還長呢,你大可以有很多機會為你的不安來恕罪,侍奉好當今陛下未嚐不是其中一種方法。眼下,我也剛好有另一件類似的事來找你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