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修車行的老板是個身材高大五十多歲的白人,穿著一件藍襯衫,有著一副動人的男低音。當他把我的車修好,我前去取車的時候,不禁有些擔憂地問他,我是否還能開著這輛車前往洛杉磯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說,“沒問題”。而且,他的嗓音忽然變成了男高音,“你就是到舊金山也沒問題”。我誠懇地告訴他,我花在修這輛車上的錢已經超過了我買這輛車的錢,可我還要在這裏呆半年,很擔心這輛車會支撐不到我走的時候就完蛋。他用他的灰眼睛看了我一眼,冷酷地,斬釘截鐵地對我說,本田車很好,我就是再開個五六年也沒問題。這下我徹底放了心。果然,直到現我的這輛本田還依然運轉良好。而且,如果不是為了寫這篇文章,我都已經忘了我的本田車曾經出過這麼多問題。同時,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會想起美國人對日本車的質量居然會如此信任,哪怕它是一輛曾經出了不少問題的二手車。
十七世紀法國著名的劇作家讓.拉辛(Jean Rae)曾經據古希臘神話寫了一部名為《費德爾》(Phedre)的悲劇,描述作為後母的費德爾對丈夫忒修斯與前妻所生的兒子希波利特的畸戀。但是有趣的是,費德爾表達愛的方式卻讓人驚訝,她並不是直接表示自己對希波利特的喜愛之情,反而是到處宣揚自己對希波利特的厭惡,甚至最後還假自己丈夫之手把希波利特迫害致死。二十世紀法國思想家喬治.巴塔耶將費德爾所表現出的這種變態的愛的形式,這種表麵厭惡實則喜愛的做法,稱之為“費德爾情結”。而我覺得,那些在此次遊行中通過砸日本車的中國憤青們所表現出的情感,正是費德爾式的,他們所表現的並不是對日本或者日本製造的汽車的恨,而是那種得不到之後所產生的深沉的愛。
當然,美國人也並非都像我所遇到的那些人一樣,樂於直接表達對日本製造的產品的喜愛,前些年發生的“豐田門”事件,和中國憤青們的砸車行為就有相似之處。不過,他們“砸豐田”是假砸,目的是為了多賣幾輛賣美國車而已,可中國憤青們是真砸,因為砸了也就砸了,並不會忽然弄幾輛中國製造的車賣出去。
從上個世紀初中國的憤青們開始抵製日本製造的洋布和肥皂,仁丹,到本世紀初抵製日本製作的汽車,一百多年過去了,讓人感覺到的唯一變化就是日本製造在不斷的升級換代,並且早已走向了世界,至於抵製日貨的中國人,卻幾乎沒有什麼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