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秋水伊人(4)(1 / 3)

4.蒲公英的愛情

“我喜歡它那淡淡的清香,黃色的花瓣,到了春深,它又戴上了白色的小帽子,風輕輕一吹,就帶著它的孩子飄落到天涯去了。媽媽說那是一種悲傷的植物,可是正因為它如此悲傷,它的愛才這般深沉。”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藍天一碧如洗。這天是桑檸第一次給亦凡正式上法語課,她們見到彼此都很歡喜,一上午的課程便在輕鬆的氣氛中開始。

然而這個輕鬆的開始使整個課程變得程序大亂。桑檸來時本來煞有介事地準備了一份“課程大綱”,然而一個叫“啟蒙”的單詞引發了一場討論,不知為何亦凡從它聯想到了“啟蒙運動”,再聯想到了盧梭和狄德羅,二十分鍾之內,兩人便從“法語課”變質為“法國文學課”,進而變成“法國文學曆史課”,從文藝複興時期的拉伯雷和蒙田談到古典主義的興盛和衰落,從狄德羅的《拉摩的侄子》談到盧梭的《懺悔錄》,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

桑檸開始還拿著她那張沒用的“課程大綱”指點江山,後來幹脆把它扔到一邊,專心致誌地和亦凡討論巴爾紮克、雨果、福樓拜和羅曼·羅蘭。

聽桑檸天南地北地侃了一通,亦凡驚異得目瞪口呆:你是學文學的,還是學曆史的?

“我既不是學文學的,也不是學曆史的。我喜歡的東西總是很多,但博而不精。”

博而不精?亦凡不同意地搖搖頭。桑檸的言行可不是“博而不精”的體現,而應該是“博聞強識”、“博學多才”才對。

見亦凡不信,桑檸又解釋:“比如法國的小說我前前後後讀過幾十本,但大都是囫圇吞棗,過目就忘,真正印象深刻的少之又少!”

亦凡顧不上桑檸是不是“過目就忘”,光“過目”過幾十本就已經令她心悅誠服了。於是她趕緊問:你看過大仲馬的《黑鬱金香》嗎?我最近剛剛讀完這本小說!

“看過,並且印象很深刻。我喜歡裏麵的愛情,脆弱裏含蘊的堅強,就像老蚌孕育的珍珠,至純至美。”

亦凡沒有想到桑檸給予了這本書這麼高的評分,便笑著做手勢:那你喜歡大仲馬別的作品嗎?

隻見桑檸頓了頓,思考的樣子,接著搖搖頭,“談不上太多喜歡。問題倒不在於他的作品,事實上是因為我喜歡的法國作家太多,所有的作家中,我最喜歡的是莫泊桑!”

為什麼?亦凡好奇地問。從莫泊桑在十年間完成三百篇短篇小說和六部長篇小說的實踐考察,他確實是一個文學天才。

桑檸卻咯咯地笑起來,“因為我姓桑,他也姓桑!我是落枝桑,他是莫泊桑!”

兩人便哈哈大笑起來。

門外傳來亦軒上樓的腳步聲。門推開了,亦凡和桑檸的目光便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

“學得怎麼樣了?”他微微一笑,問亦凡。

亦凡和桑檸對望了一眼,亦凡便回答他:效率比想象的高多了。

他點點頭,“那就好。我有事出去了,你們繼續吧。”

他出去後,亦凡悄悄告訴桑檸:昨天晚上聽到媽媽和哥哥的談話,她要哥哥今天去參加敏希姐姐家的舞會。敏希姐姐你知道吧,她和哥哥從小就認識,媽媽一直希望她和哥哥能夠結婚呢。

亦凡是因為把桑檸當做朋友才告知此事,不料桑檸的臉變成了青色。

她強作鎮定地問:“那也算青梅竹馬了……他們感情一定很好吧?”

嗯。敏希姐又漂亮又大方,在年輕的一代中很有人緣。

桑檸機械地點點頭,“那他們一定……很配。”

告別亦凡後,桑檸站在小花園口,沮喪而落寞地看著門口空洞的大道。陽光落在庭前那片整齊的草地上,幾株榆葉梅和金葉榛正輕輕地舞動著身肢,朵朵閃爍的光點便在樹蔭下悠閑地晃動。

自己是怎麼了?桑檸懊惱地責問自己。難得見到他,難得和他有機會這麼接近,怎麼反而不開心了?在那一刻她方才有點明白--隻要他的眼睛裏看不到她,無論和他距離有多麼近,也是咫尺天涯。

她模糊地想著,絲毫沒有注意到那輛白色的小轎車慢慢從一側開了過來,駛到她麵前停下了。直到汽車嘟嘟地叫了兩聲,她才如夢方醒地回過神來。透過汽車的擋風玻璃,亦軒正向她致意。

她連忙慌亂收拾自己毫無掩飾的情緒。車窗緩緩打開,亦軒半探出頭來,“你要回去吧,我正好順路送你一程。”

桑檸又驚喜又疑惑。他不是要去參加舞會嗎?這似乎一點也不順路。但她還是沒有勇氣拒絕他的好意,感激一笑便上了車。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會的。”亦軒飛快地回答,“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離開家原來隻是為了逃避許靜如的查勤。桑檸想起那次酒會,原來他倆都在逃避著對方。盡管當時他“逃避”的是自己,她的心裏還是有說不出的高興。

“你送完我,又準備去哪裏消磨時間呢?”

“到處逛逛吧,天氣似乎不錯。”

“那我們就去戶外運動好了。反正你我都是閑人一個,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好啊,什麼地方?”

“花石公園!”

“公園?”亦軒皺著眉頭。北京的公園數不勝數,算是哪門子的好地方?

“這可不是一般的公園。”桑檸解釋道,“在它修建以前我就發現了這個地方,綠油油的草地,清澈的溪流,完全沒有都市的喧囂,在那片樹林裏,能聽到布穀鳥的輕啼,還能看到薄薄的霧氣呢!上學時我和璦蓁便常常在那裏寫生,放風箏,劃紙船,那裏就是我們的後花園。”

亦軒也被她的快樂感染了,“既然你說得這麼好,我們就去那個公園!”

汽車在公園門口停下了。剛剛進門,桑檸便歡呼雀躍地吸了口氣。他們沿著一條窄窄的小石子路往深處走去,桑檸快樂地在前麵走著,亦軒則新奇地抬頭欣賞著四圍的景致。沿著小徑是一排高大古老的樹木,蔥蘢而挺拔,陽光透過細密的樹葉灑落到地麵,星星點點的一片金黃。更遠一點是一片碩大的草地,因為季節變換的緣故小草泛著微黃,在風中輕輕舞動。沿著草地是一條細細的溪流,清澈的河水緩緩地流淌著。河麵上架著一座小小的獨木橋,橋頭是一叢鬱鬱蔥蔥的湘妃竹。他想起蘇東坡曾經的話: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可見竹子是一種十分有靈性的植物。然而竹子並不適合在北方生長,亦軒平時見到的竹子都又瘦又矮,毫無生氣可言,因而見到這叢竹子不禁眼前一亮。

亦軒眯著眼睛向前方望去,前方的桑檸已經向溪邊跑去。那搖動的裙腳令他不禁聯想到了那生長在竹林裏和溪水畔的鳶尾花。

他加快了腳步,走到了她的跟前。她已經在溪邊的草地上坐下,黃色的草末沾了一身。亦軒笑道:“就這麼坐下,不怕弄髒了衣服?”但他隻是隨口說說而已,話音未落已經學著她坐了下來。

“衣服髒了可以洗幹淨,但隨意的心情卻找不回來了。”桑檸眯著眼睛回答。亦軒坐下來後,才看到桑檸的身旁躺著一個黑色的小畫板,於是驚奇地問:“你帶著畫板出來了?”

桑檸笑,“每個周末我都來這裏畫畫,這裏的景色十分奇特,總能帶來源源不斷的靈感。”亦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盡管他並不太懂得畫這種東西,但那種心中像激光一樣迅速而燦爛的激情他卻有過體會。他的嘴角含著一絲笑意,是的,在這種地方,連微笑也會情不自禁的。

麵前清澈見底的溪水淙淙地流過草叢,陽光灑落到河麵泛起一片光華,亦軒拾起一塊小小的鵝卵石扔進水裏,叮咚一聲,水麵濺起一朵美麗的水花兒,一層層暈圈兒便向四周散開。他的行為觸動了桑檸的記憶,她望著那層層水紋,鼻尖微微翹起,像是在努力感受河水的清涼,神情寧靜而縹緲,“小的時候,我很喜歡到河邊,坐在橋頭看風景,看月亮的倒影被河水揉碎,看漁船上的燈火灑落滿河的星光,白鷺濕著紅撲撲的腳低低地飛翔,岸邊的柳樹輕輕地拍打著粼粼的波光……”

“是的,太美了。”亦軒聽著她的描繪,感動地說。

桑檸的臉上飄過一絲落寞,“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璦蓁還在她的身邊。

那時,夏惜蘭還沒有進入她的生活。

那時,她們還沒有長大。

長大是一件多麼苦惱的事情。桑檸又想起了意大利童話裏那個不肯長大的小泰萊莎,那寧願永遠停留在童年的女孩子。可是到了最後,她還是不可避免地長大了。生活是一個會長高的魔盒,當你永遠停駐在童年的高度,便望不見後來的世界。

亦軒感受到她的憂傷,安慰道:“美好的東西,隻要永遠存留在你的心間、你的夢裏,就夠了。”

桑檸感激地一笑。她站了起來,笑吟吟地看著亦軒,“你說得對!所以我決定不再坐在河岸感傷了!我們現在看到的,還不及這裏美景的十分之一呢!”

亦軒笑著跟了上去。

他們沿著河岸走著。這裏真是一個好地方,聽不到車水馬龍的喧鬧,隻有純淨的天空、寬闊的草地,和高高低低的樹木。桑檸走在前麵帶路,不時與路旁彎腰勞作修剪花枝的園丁熱情地招呼攀談,她顯然已經和他們很熟了。

桑檸帶著亦軒走上一片滿地蒼黃的山坡,便停下了。她轉過頭來向著亦軒快樂地招呼:“快呀快呀!”興奮愉悅充盈著她的整個身心,她的手飛快地在風中舞動,陽光灑落在她的眉間臉上,亦軒看著她,恍惚看見了山岡上的一道彩虹。

走到山坡,他不禁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山坡的下麵是一片蔚藍色的湖水,寧靜的湖麵漂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枯黃的葦草在輕風中顫動,兩隻白鷺在葦草的中央梳理著美麗的羽毛。湖畔是一片整齊的銀杏樹林,金黃色的銀杏樹葉散落一地,無限詩情畫意。目光越過樹林,便是一個矮矮的山穀,穀底長滿了金色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