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2 / 2)

“我也不知道。”

葉知行不尷尬也不惱怒,連眼珠也沒有轉一下,又淡淡道,“像我這樣的爛人,本來就配不上他的真心。”

“...是吧?”

齊光遺憾的歎了口氣,“你有這覺悟,那也挺好的。”

兩人一路無話,下了飛機直奔醫院,趕到病房門口,葉知行停下了腳步,齊光先他一步擰開了門,病房裏有人坐著,餘琳和幾個見過麵的熟麵孔,大概是朋友組團過來探病,一聽到動靜,幾人齊齊扭過頭來望向他,神情微妙且玩味,但絕不和善,齊光示意他,“進來啊。”

即便是目光交接,葉知行也沒有和他們打招呼,緩步走進病房,病房裏很幹淨,地上擺滿探望的果籃和花束,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摻著淺淡的鮮花香味,氣味壓抑又安寧,紀明庭躺在床上,閉合著眼,純白的薄被拉到胸口,左手打著石膏,右手豎放在身邊,手指上夾著感應夾,他無聲又無息,平平躺著,看起來和一床任人鋪在床上的被子沒什麼區別。

餘琳不悅道,“葉先生,你來幹什麼?還嫌老紀不夠倒黴是不是?”

葉知行淡聲道,“我來看看他。”

“那還真是謝謝你了——”

餘琳突然從座椅上起身,抄起手邊紙杯,大步走到他身後,手一揚把整杯水潑到了他的身上,毫不留情的冷聲唾罵道,“他為了你折騰成這樣了!你開心了嗎?滿意了嗎?裝模作樣給誰看呢?!假惺惺,真惡心!”

“罵夠了嗎?”

水是燙的,襯衫濡濕,幾滴濺到脖頸和下巴,葉知行沒躲,沒擦,沒生氣,隻是凝視著床上的人,沉默片刻,又低聲道,“罵夠了的話麻煩你們先出去,我想和他單獨呆一會。”

“你——”

餘琳剛想發作,被齊光強行拽著衣袖拽出門,其他幾個人也知趣退了出去,齊光又回過頭來,耐著心又挺不高興,“葉知行,別怪我們不客氣,這都是你欠他的,好好說說吧,反正他也聽不到。”

隨即,門被關上,病房裏終於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葉知行走到床前,坐在床沿上,看著躺在床上的紀明庭——他對紀明庭睡著的樣子沒有印象,因為在他們僅有的幾次同床共枕裏,紀明庭總是緊緊的抱著他睡,他能感受到的隻有結實的懷抱和溫暖的體溫,偶爾還有胡茬刮過發頂和親昵的蹭,可是現在,他看到了,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的紀先生緊閉著眼,臉色蒼白,平靜的毫無生機和情緒,額角還有沒有痊愈的傷疤,他知道這道疤,是被他親手用煙灰缸砸出來的,那天他被嚇的急了,下手不知輕重,看這樣子傷的不輕,還說不疼不疼,其實肯定是在騙他,都是皮骨肉做的,誰會不疼呢...可是那時候他隻顧著自己傷心,隻活在自己的失意裏,從來沒有多問。

他沒哭,也沒說話,他在來的路上不停的想象病房裏的場景,想象紀明庭的模樣,齊光說他冷血,他也以為他應該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現在親眼所見,和想象一般無二,沉重的現實打碎最後的僥幸,就像打碎一麵脆弱的鏡子,鋒利的碎片隨著血液侵蝕四肢百骸,他很疼,撕心裂肺的疼,呼吸發顫,幾乎窒息,死死的咬住指骨,血的甜腥味很快在口腔裏彌散開來,他不想哭,太沒用又太低俗,也很可笑,更何況即便他哭了,紀明庭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溫柔的揩掉他的眼淚。

可他真的忍不住。

房間裏極靜,他聽得到眼淚下落的聲音。

他輕輕握住紀明庭夾著感應夾的手,手是溫涼的,修長的手指有一點浮腫,手背紮針紮的青黑一片,這雙手曾經攬過他的腰,摩挲過他的頭發,動情的時候撫摸過他的身體,可是現在不會了,不會再主動碰他一下...他閉上眼,小心翼翼的用他的手指觸碰自己的臉頰——

沾一手濕,如果紀明庭感覺的到的話,會嫌棄他嗎?也會和餘琳一樣覺得他假惺惺嗎?

他沒敢繼續下去,揪了一張紙仔細的幫他擦掉手上的水跡,然後捧進懷裏。

他不想放手,他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