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結嘉措的人不安地挪動了片刻,隻聽年輕喇嘛接著說了黃教戒律之言,右邊諸人更為不安。說完戒律後,他又輕輕用藏文念道:“流浪在拉薩街頭,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敢問這是嚴守戒律之人該說的話嗎?”
“胡言!這絕非我門之人所說!”右邊的人暴怒否認。
年輕喇嘛笑了笑,溫和的聲音下帶著些微嘲諷:“知道是胡言小的才能安心,我寺之人聽聞此詩真真日夜不安,我住持相信國師大喇嘛定會嚴懲此等胡言之徒,清我門規。”
皇帝在後堂也輕笑起來,這年輕喇嘛實在是厲害,佛法精道且熟悉舊事,藏文還說的純熟,句句都殺在要害。
皇帝近來也聽到了些傳聞,說如今藏地那位年輕的國師大喇嘛留戀風花雪月,不守清規戒律,成日留戀拉薩的風月之地,這矯情的詩傳說就是他寫的。而格魯派最忌不守清規,國師大喇嘛親手寫這種詩,真是敗壞風氣。
好一個小和尚啊,五台山的住持年老倒是一點不糊塗,給他派了個神人來戰,半點不落下風。
兩邊你來我往就佛理辯滿一個時辰後才散去,靈隱的住持剛敲完木魚,一直坐聽的老貓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搖著尾巴轉身離開。
瞧著那坨大黃團子的背影皇帝心道:真是有靈性的貓。
因皇帝先前吩咐過帶經辯完了讓五台山的喇嘛去給蓁蓁講經,靈隱的僧人領著五台山喇嘛先行離去。
這兩波人馬都是皇帝喊來的,皇帝自然地還得留下來裝模作樣地再“寬慰”下藏地喇嘛被五台山喇嘛“傷”到了的心。
……
靈隱寺的小和尚把五台山的喇嘛們領到一處安靜的院落前,職守的太監打量了這群打扮怪異的和尚們問:“你們這都是幹什麼的?”
為首的喇嘛道:“貧僧是受大皇帝指派來為娘娘講經的。”
小太監記得皇帝離去之前確實如此吩咐過就放了他們進去。這群喇嘛各個生得是人高馬大,而院門窄小,他們進院子的時候把小太監都擠到邊上去了。兩撥人擦身而過的時候,小太監愣了愣,接著使勁揉了揉眼睛。
他總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否則為什麼他好像看見十四爺也在這群喇嘛裏?
蓁蓁的病需要靜養,這也是為什麼皇帝駕臨杭州特意住在這靈隱寺中的緣故。一進院子眾人就感受到了同方才大殿上唇槍舌戰全然不同的寧靜,除了剛才門口的那個小太監之外也再未瞧見其他宮人走動。
人群裏那位年輕喇嘛對其同伴說:“此處院子甚是幽靜,幾位方才經辯也累了,不妨在此稍歇,為貴人講經之事我一人便能做了。”
年輕喇嘛比另外幾位喇嘛歲數要小,但他是住持喇嘛晚年才收的弟子,在五台山輩分卻高。其他四位虛長他三十多歲,但地位卻不如他。
再加上四人都年近花甲,此番千裏迢迢從五台山趕到這杭州,草草休息了一夜就參加了經辯,如今也都是疲憊不堪。
領頭的喇嘛說:“如此便勞煩羅布桑多爾吉師傅了。”
年輕喇嘛點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屋前,他伸出手似乎不敢推開門,這時剛剛坐在皇帝腳邊的老貓不知從哪兒又竄了出來,對著他喵了一聲。
年輕喇嘛彎下腰輕輕問:“你還記得她嗎?”
“喵!”老貓叫了一下接著拿爪子撓門。
屋裏的人似乎聽見貓叫有了動靜,有一人高聲問:“是誰在外麵?”
年輕喇嘛這才強自鎮定說:“小僧奉皇命請見貴人。”
“師傅請進。”
他踏進屋內,所有人都被隔在屏風後,他沒法看見原貌,可光是聲音就是那麼熟悉。
屋內有一蒲團,他走到那裏盤腿坐好,老貓則繞進了屏風裏。
屏風後的人看見這隻貓發問:“這是師傅的貓嗎?”
年輕喇嘛點點頭,他輕聲說:“這貓是小僧在五台山菩薩頂遇見的,跟了小僧十五年了。”
屏風後另一個聲音“啊”了一下,隨後這個聲音急促地問:“小師傅今年……今年幾歲了?”
“虛齡二十。”
“二十……二十……”她顫抖著問,“小師傅一向可好?”
“還好,隻是年少時做過一場夢,等夢醒的時候異常思念故人。”他說到此處已經雙眼含淚,“不知思念之人的夢何時醒來。”
蓁蓁已經站起來,她從屏風後走出,一直走到年輕喇嘛的麵前,她不可置信地蹲在他身前,捧著他的臉。
“你醒了?”
年輕喇嘛,不,是胤祚,他含淚說:“您好了嗎?醒了嗎?您看過我寫給您的醫書嗎?劉太醫給您了嗎?”
蓁蓁不住地點頭,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掉落,她緊緊把孩子抱在懷裏,她想他,如今她知道,他也在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