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中的院門(1)(2 / 3)

那個晚上我不是鳥叫醒的。我剛好在那個時候,睡醒了。天有點涼。我往身上加了些草。

這時一隻鳥叫了。

“呱。”

獨獨的一聲。停了片刻,又“呱”的一聲。是一隻很大的鳥,聲音粗啞,卻很有穿透力。有點像我外爺的聲音。停了會兒,又“呱”、“呱”兩聲。

整個村子靜靜的、黑黑的,隻有一隻鳥在叫。

我有點伯,從沒聽過這樣大聲的鳥叫。

鳥聲在村南邊隔著三四幢房子的地方,那兒有一棵大榆樹,還有一小片白楊樹。我側過頭看見那片黑糊糊的樹梢像隆起的一塊平地,似乎上麵可以走人。

過了一陣,鳥叫又突然從西邊響起,離得很近,聽聲音好像就在斜對麵韓三家的房頂上。鳥叫的時候,整個村子回蕩著鳥聲,不叫時便啥聲音都沒有了,連空氣都沒有了。

我在第七聲鳥叫之後,悄悄地爬下草垛。我不敢再聽下一聲,好像每一聲鳥叫都刺進我的身體裏,渾身的每塊肉每根骨頭都被鳥叫驚醒。我更擔心鳥飛過來落到草垛上。如果它真飛過來,落到草垛上,我怎麼辦。我的整個身體埋在草裏麵,鳥看不見我,它會踩在我的頭上叫,會一晚上不走。

我順著草垛輕輕滑落到棚沿上,抱著一根伸出來的椽頭吊了下來。在草垛頂上坐起身的那一瞬,我突然看見我們家的房頂,覺得那麼遠,那麼陌生,黑黑地擺在眼底下,那截煙囪,橫堆在上麵的那些木頭,模模糊糊的,像是夢裏的一個場景。

這就是我的家嗎?是我必須要記住的——哪一天我像鳥一樣飛回來,一眼就能認出的我們家朝天仰著的那個麵容嗎?在這個屋頂下麵的大土炕上,此刻睡著我的後父、母親、大哥、三個弟弟和兩個小妹。他們都睡著了,肩挨肩地睡著了。隻有我在高處看著黑黑的這幢房子。

我走過圈棚前麵的場地時,拴在柱子上的牛望了我一眼,它應該聽到了鳥叫。或許沒有。它隻是睜著眼睡覺。我正好從它眼睛前麵走過,看見它的眼珠亮了一下,像很遠的一點星光。我順著牆根摸到門邊上,推了一下,沒推動,門從裏麵頂住了,又用力推了一下,頂門的木棍往後滑了一下,門開了條縫,我伸手進去,取開頂門棍,側身進屋,又把門頂住。

房子裏什麼也看不見,卻什麼都清清楚楚。我輕腳繞開水缸、炕邊上的爐子,甚至連脫了一地的鞋都沒踩著一隻。沿著炕沿摸過去,摸到靠牆的桌子,摸到了最裏頭,我脫掉衣服,在頂西邊的炕角上悄悄睡下。

這時鳥又叫了一聲。像從屋前的樹上叫的,聲音刺破窗戶,整個地撞進屋子裏。我趕緊蒙住頭。

沒有一個人被驚醒。

以後鳥再沒叫,可能飛走了。過了好大一陣,我掀開蒙在頭上的被子,房子裏突然亮了一些。月亮出來了,月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我側過身,清晰地看見枕在炕沿上的一排人頭。有的側著,有的仰著,全都熟睡著。

我突然孤獨害伯起來,覺得我不認識他們。

第二天中午,我說,昨晚上一隻鳥叫得聲音很大,像我外爺的聲音一樣大,太嚇人了。家裏人都望著我。一家人的嘴忙著嚼東西,沒人吭聲。隻有母親說了句:“你又做夢了吧。”我說不是夢,我確實聽見了,鳥總共叫了八聲。最後飛走了。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隻是端著碗發呆。

不知還有誰在那個晚上聽到鳥叫了。

那隻是一隻鳥的叫聲。我想。那隻鳥或許睡不著,獨自在黑暗的天空中漫飛,後來飛到黃沙梁上空,叫了幾聲。

它把孤獨和寂寞叫出來了。我一聲沒吭。

更多的鳥在更多的地方,在樹上,在屋頂,在天空下,它們不住地叫。盡管鳥不住地叫,聽到鳥叫的人,還是極少的。鳥叫的時候,有人在睡覺,有人不在了,有人在聽人說話……很少有人停下來專心聽一隻鳥叫。人不懂鳥在叫什麼。

那年秋天,鳥在天空聚會,黑壓壓一片,不知有幾千幾萬隻。鳥群的影子遮擋住陽光,整個村子籠罩在陰暗中。鳥糞像雨點一樣灑落下來,打在人的臉上、身上,打在樹木和屋頂上。到處是斑斑駁駁的白點。人有些慌了,以為要出啥事。許多人聚到一起,胡亂地猜測著。後來全村人聚到一起,誰也不敢單獨呆在家裏。鳥在天上亂叫,人在地下胡說。誰也聽不懂誰。幾乎所有的鳥都在叫,聽上去各叫各的,一片混亂,不像在商量什麼、決定什麼,倒像在吵群架,亂糟糟的,從沒有停住嘴,聽一隻鳥獨叫。人正好相反,一個人說話時,其他人都住嘴聽著,大家都以為這個人知道鳥為啥聚會。這個人站在一個土疙瘩上,把手一揮,像剛從天上飛下來似的,其他人愈加安靜了。這個人清清嗓子,開始說話。他的話語雜在鳥叫中,才聽還像人聲,過一會兒像是鳥叫了。其他人“轟”的一聲開始亂吵,像鳥一樣各叫各地起來。天地間混雜著鳥語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