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風中的院門(4)(2 / 3)

一個夜晚我們被狗叫聲驚醒,聽見有人狠勁頂推院門,門哐哐直響。父親提馬燈出去,我提一根棍跟在後麵。對門喊了幾聲,沒人應。父親打開院門,舉燈過去,看見三天前我們賣給沙溝沿張天家的那隻黑母羊站在門外,眼角流著淚。

兩條狗

父親扔掉過一條雜毛黑狗。父親不喜歡它,嫌它膽小,不凶猛,咬不過別人家的狗,經常背上少一塊毛,滴著血,或瘸著一條腿哭喪著臉從外麵跑回來。院子裏來了生人,也不敢撲過去咬,站在狗洞前汪汪兩聲,來人若撿個土塊、拿根樹條舉一下,它便哭叫著鑽進窩裏,再不敢出來。

這樣的損狗,連自己都保不住咋能看門呢。

父親有一次去五十公裏以外的柳湖地賣皮子,走時把狗裝進麻袋,口子紮住扔到車上。他裝了三十七張皮子,賣了三十八張的價。狗算了一張,活賣給皮店掌櫃了。

回來後父親物色了一條小黃狗。我們都很喜歡這條狗,胖乎乎的,卻非常機靈活潑。父親一抱回來便給它剪了耳朵,剪成三角,像狼耳朵一樣直立著。不然它的耳朵長大了茸下來會影響聽覺。

過了一個多月,我們都快把那條黑狗忘了。一天傍晚,我們正吃晚飯,它突然出現在院門口,瘦得皮包骨頭,也不進來,嘴對著院門可憐地哭叫著。我們叫了幾聲,它才走進來,一頭鑽進父親的腿中間,兩隻前爪抱住父親的腳,汪汪地叫個不停,叫得人難受。母親盛了一碗揪片子,倒在盆裏給它吃。它已經餓得站立不穩。

從此我們家有了兩條狗。黃狗稍長大些就開始欺負黑狗,它倆共用一個食盆,吃食時黑狗一向讓著黃狗,到後來黃狗變得霸道,經常咬開黑狗,自己獨吞。黑狗隻有畏縮地站在一旁,等黃狗走開了,吃點剩食,用舌把食盆舔得幹幹淨淨。家裏隻有一個狗窩,被黃狗占了,黑狗夜夜躺在草垛上。進來生人,全是黃狗迎上去咬,沒黑狗的份兒。一次院子裏來了條野狗,和黃狗咬在一起,黑狗湊上去幫忙,沒想到黃狗放開正咬著的野狗,回頭反咬了黑狗一口,黑狗哭叫著跑開,黃狗才又和野狗死咬在一起,直到把野狗咬敗,逃出院子。

後來我們在院牆邊的榆樹下麵給黑狗另搭了一個窩。喂食時也用一個破鐵鍁頭盛著另給它吃。從那時起黑狗很少出窩。有時我們都把它忘記了,一連幾天想不起它。夜裏隻聽見黃狗的吠叫聲。黑狗已經不再出聲。這樣過了兩年,也許是三年,黑狗死掉了。死在了窩裏。父親說它老死了。我那時不知道怎樣的死是老死。我想它是餓死的,或者寂寞死的。它常不出來,我們一忙起來有時也忘了給它喂食。

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完全體味那條黑狗的晚年心境。我對它的死,尤其是臨死前那兩年的生活有一種難言的陌生。我想,到我老的時候,我會慢慢知道老是怎麼回事,我會離一條老狗的生命更近一些,就像它臨死前偶爾的一個黃昏,黑狗和我們同在一個牆根曬最後的太陽,黑狗臥在中間,我們坐在它旁邊,背靠著牆。與它享受過同一縷陽光的我們,最後,也會一個一個地領受到同它一樣的衰老與死亡。可是,無論怎樣,我可能都不會知道我真正想知道的——對於它,一條在我們身邊長大老死的黑狗,在它的眼睛裏我們一家人的生活是怎樣一種情景,我們就這樣活著有意思嗎。

永遠一樣的黃昏

每天這個時辰,當最後一縷夕陽照到門框上我就回來,趕著牛車回來,吆著羊群回來,背著柴禾回來。父親母親、弟弟妹妹都在院子,黃狗蘆花雞還沒回窩休息。全是一樣的黃昏。一樣簡單的晚飯使勞累一天的家人聚在一起——麵條、饃饃、白菜——永遠我能趕上的一頓晚飯,總是吃到很晚。父親靠著背椅,母親坐在小板凳上,兒女們蹲在土塊和木頭上,吃空的碗放在地上,沒有收拾。一家人靜靜呆著,天漸漸黑了,誰也看不見誰了,還靜靜呆著。油燈在屋子裏,沒人去點著,也沒人說一句話。

另外一個黃昏,夕陽在很遠處,被陰雲攔住,沒有照到門框上。天又低又沉。滿院子的風。很大的樹枝和葉子,飄過天空。院門一開一合,啪啪響著。頂門的木棍倒在地上。一家人一動不動坐在院子裏。天眼看要黑。天就要黑。我們等這個時辰,它到了我們還在等,黑黑地等。像在等家裏的一個人。好像一家人都在,又好像有一個沒回來。誰沒有回來。風嗚嗚地刮。很大的樹枝和葉子,接連不斷地飄過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