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風中的院門(5)(2 / 3)

螞蟻一出洞,母親便在螞蟻窩旁撤一把麩皮。收成好的年成會撒兩把。有一年我們儲備的冬糧不足,連麩皮都不敢喂牲口,留著缺糧時人調劑著吃。冬天螞蟻出來過五次。每次母親隻抓一小撮麩皮撤在洞口。最後一次,母親再舍不得把麩皮給螞蟻吃。家裏僅剩的半麻袋細糧被父親紮死袋口,留作春天下地幹活時吃。我們整日煮洋芋疙瘩充饑。那一次,螞蟻從天亮出洞,有上百隻,繞著牆根轉了一圈又一圈,一直到天快黑時,拖著幾小片洋芋皮進洞去了。

螞蟻發現麩皮便會一擁而上,拖著,背著,幾個抬著往洞裏搬。跑遠的螞蟻被喊回來。在牆上的螞蟻一蹦子跳下來。隻一會兒工夫,螞蟻和麩皮便一同消失得一幹二淨。螞蟻有了吃的,便把洞口封死,很長時間不出來打攪人。

螞蟻的洞一般從牆外通到房內,天一熱螞蟻全到屋外覓食,房子裏幾乎見不到一隻。

我喜歡那窩小黑螞蟻,針尖那麼小的身子,走半天也走不了幾尺。我早晨出門前看見一隻從後牆根朝前牆這邊走,下午我回來看見它還在半道上,慢悠悠地移動著身子,一點不急,似乎它已做好了長途跋涉的打算,今晚就在前麵一點兒的地方過夜,第二天,太陽不太高時走到前牆根。天黑前爭取爬過門檻,走到廚房與臥房的門口處。第二天再進臥房。不過,它要爬過臥房的門檻就得費很大工夫,先要爬上兩層土塊,再翻過一個高的木門檻,還得趕早點,趁我們沒起來之前翻過來。廚房沒有窗戶,天窗也蓋得很死,即使白天門口處也很暗,我們一走動起來就難說不踩著螞蟻。臥房比廚房大許多,從山牆經過窗戶到東牆根,至少是螞蟻兩天的路程。到第五天,螞蟻才會從東牆根往炕沿處走,經過我們家唯一的櫃子。這段最好走夜路,因為是那窩大黃螞蟻的領地,會很危險。從東邊炕頭往西邊炕頭繞回時也是兩天的路,最好也晚上走,沿著炕沿,經過打著鼾聲的父親的頭、母親的頭、小弟權娃的頭和小妹燕子的頭,爬到我的頭頂時已是另一個夜晚了。這樣,小螞蟻在我們家屋內繞一圈大概用十天的時間,等它回到窩裏時,那個螞蟻世界的事情是否已幾經變故,老螞蟻死了,小螞蟻出生,它們會不會還認識它呢。

小黑螞蟻不咬人。偶爾爬到人身上,好一陣才覺出一點點癢。大黃螞蟻也不咬人,但我不太喜歡。它們到處亂跑,且跑得飛快,讓人不放心。不像小黑螞蟻,出來排著整整齊齊的隊,要到哪就徑直到哪。大黃螞蟻也排隊,但隊形亂糟糟。好像它們的頭管得不嚴,好像每隻螞蟻都有自己的想法。

有一年春天,我想把這窩黃螞蟻趕走。我想了一個絕好的辦法。那時螞蟻已經把屋內的洞口封住,打開牆外的洞口,在外麵活動了。我端了半盆麩皮,從我們家東牆根的螞蟻洞口處,一點一點往前撒,撒在地上的麩皮像一根細細的黃線,繞過林帶、柴垛,穿過一片長著矮草的平地,再翻過一個坑(李家蓋房子時挖的),一直伸到李家西牆根。我把撒剩的小半盆麩皮全倒在李家牆根,上麵撒一把土蓋住。然後一趟子跑回來,觀察螞蟻的動靜。

先是一隻洞口處閑遊的螞蟻發現了麩皮。咬住一塊拖了一下,扔下又咬另一塊。當它發現有好多麩皮後,突然轉身朝洞口跑去。我發現它在洞口處停頓了一下,好像探頭朝洞裏喊了一聲,裏麵好像沒聽見,它一頭鑽進去,不到兩秒鍾,大批螞蟻像一股黃水湧了出來。

螞蟻出洞後,一部分忙著往洞裏搬近處的麩皮,一部分順著我撒的線往前跑。有一個先頭兵,速度非常快,跑一截子,對一粒麩皮咬一口,扔下再往前跑,好像給後麵的螞蟻做記號。我一直跟著這隻螞蟻繞過林帶、柴垛,穿過那片長草的平地,再翻過那個坑,到了李家西牆根,螞蟻發現牆根的一大堆麩皮後,幾乎瘋狂。它抬起兩個前肢,高舉著跳幾個蹦子,肯定還喊出了什麼,但我聽不見。它跑了那麼遠的路,似乎一點不累,飛快地繞麩皮堆轉了一圈,又爬到堆頂上。往上爬時還踩翻一塊麩皮,栽了一跟頭。但它很快翻過身來,向這邊跑幾步,又朝那邊跑幾步,看樣子像是在伸長膀子量這堆麩皮到底有多大體積。

做完這一切,它連滾帶爬從麩皮堆上下來,沿來路飛快地往回跑。沒跑多遠,碰到兩隻隨後趕來的螞蟻,見麵一碰頭,一隻立馬轉頭往回跑,另一隻朝麩皮堆的方向跑去。往回跑的剛繞過柴垛,大批螞蟻已沿這條線源源不斷趕來了,仍看見有往回飛跑的。隻是我已經分不清剛才發現麩皮堆的那隻這會兒跑到哪去了。我返回到螞蟻洞口時,看見一股更粗的黃泉水正從洞口湧出來,沿我撒的那一溜黃色麩皮浩浩蕩蕩地朝李家牆根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