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我常看見那棵樹,一閉眼它就會出現,樣子怪怪地黑站在河灣,一隻手臂直端端指著我們家房子——看,就是那戶人家,房頂上碼著木頭的那戶人。它在指給誰看。誰一直在看著我們家,看見什麼了。我獨自地害怕著。
那根枝權後來被張耘家砍走了,擔在他們家羊圈棚上,頭南梢北做了椽子。他們砍它時我正在河灣邊的胡麻地割草,聽見“騰騰”的砍樹聲,我提著鐮刀站在埂子上,看見那棵樹下停著牛車,一個人站在車上。看不清樹上掄著斧頭的那個人。
我想跑過去,卻挪不動腳步,像一棵樹一樣呆立在那裏。
我是那棵樹(我已經是那棵樹),我會看見我朝西的那個枝幹,正被砍斷,我會疼痛得叫出聲,渾身顫動,我會絕望地看著它掉落地上,被人抬上車拉走。
從此我會一年一年地,望著西邊那個村子。
我再沒有一根伸向西邊的樹枝。
樹會記住許多事
如果我們忘了在這地方生活了多少年,隻要鋸開一棵樹,院牆角上或房後麵那幾棵都行,數數上麵的圈就大致清楚了。
樹會記住許多事。
其他東西也記事,卻不可靠。譬如路,會丟掉人的腳印,會分叉,把人引向歧途。人本身又會遺忘許多人和事。當人真的遺忘了那些人和事,人能去問誰呢。
問風。
風從不記得那年秋天順風走遠的那個人,也不會在意它刮到天上飄遠的一塊紅頭巾,最後落到哪裏。風在哪停住哪就會落下一堆東西。我們丟掉找不見的東西,大都讓風挪移了位置。有些多少年後被另一場相反的風刮回來,麵目全非躺在牆根,像做了一場夢。有些在昏天暗地的大風中飄過村子,越走越遠,再也回不到村裏。
樹從不胡亂走動。幾十年、上百年前的那棵榆樹,還在老地方站著。我們走了又回來,擔心牆會倒塌、房頂被風掀翻卷走、人和牲畜四散迷失,我們把家安在大樹底下,房前屋後栽許多樹讓它快快長大。
樹是一場朝天刮的風。刮得慢極了。能看見那些枝葉挨挨擠擠向天上湧,都踏出了路,走出了各種聲音。在人的一輩子裏,能看見一場風刮到頭,停住。像一輛奔跑的馬車,甩掉輪子,車體散架,貨物墜落一地,最後馬撲倒在塵土裏,伸脖子喘幾口粗氣,然後死去。誰也看不見馬車夫在哪裏。
風刮到頭是一場風的空。
樹在天地間丟了東西。
哥,你到地下去找,我向天上找。
樹的根和幹朝相反方向走了,它們分手的地方坐著我們一家人。父親背靠樹幹,母親坐在小板凳上,兒女們蹲在地上或木頭上。剛吃過飯,還要喝一碗水。水喝完還要再坐一陣。院門半開著,看見路上過來過去幾個人、幾頭牛。也不知樹根在地下找到什麼。我們天天往樹上看,似乎看見那些忙碌的枝枝葉葉沒找見什麼。
找到了它就會喊,把走遠的樹根喊回來。
爹,你到土裏去找,我們在地上找。
我們家要是一棵樹,先父下葬時我就可以說這句話了。我們也會像一棵樹一樣,伸出所有的枝枝葉葉去找,伸到空中一把一把抓那些多得沒人要的陽光和雨,捉那些閑得打盹的雲,還有鳥叫和蟲鳴,抓回來再一把一把扔掉。不是我要找的,不是的。
我們找到天空就喊你,父親。找到一滴水一束陽光就叫你,父親。我們要找什麼。
多少年之後我才知道,我們真正要找的,再也找不回來的,是此時此刻的全部生活。它消失了,又正在被遺忘。
那根躺在牆根的幹木頭是否已將它昔年的繁枝茂葉全部遺忘。我走了,我會記起一生中更加細微的生活情景,我會找到早年落到地上沒看見的一根針,記起早年貪玩沒留意的半句話、一個眼神。當我回過頭去,我對生存便有了更加細微的熱愛與耐心。
如果我忘了些什麼,匆忙中疏忽了曾經落在頭頂的一滴雨、掠過耳畔的一縷風,院子裏那棵老榆樹就會提醒我。有一棵大榆樹靠在背上(就像父親那時靠著它一樣),天地間還有哪些事情想不清楚呢。
我八歲那年,母親隨手掛在樹枝上的一個筐,已經隨樹長得夠不著。我十一歲那年秋天,父親從地裏撿回一捆麥子,放在地上怕雞叼吃,就順手夾在樹權上,這個樹權也已將那捆麥子舉過房頂,舉到了半空中。這期間我們似乎遠離了生活,再沒顧上拿下那個筐,取下那捆麥子。它一年一年緩緩升向天空的時候,我們似乎從沒看見。
現在那捆原本金黃的麥子已經發灰,麥穗早被鳥啄空。那個筐裏或許盛著半筐幹紅辣皮、幾個苞穀棒子,筐沿滿是斑白鳥糞,估計裏麵早已空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