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風中的院門(6)(3 / 3)

天亮後人們才看清,房子倒了三堵牆,前後牆和一個邊牆。那根歪扭的榆木檁子救了一家人的命。也是那根歪檁條壓塌了房子,它太粗太重了。幸虧塌落下來時,一家三口正好睡在檁子的彎弓處,女人先被驚醒,她身子小,扒開土塊,從一個椽縫裏鑽了出來。

“我認識那根檁子,是河灣裏長的那棵歪榆樹。”要離開時我悄悄對父親說。

“再別胡說,”父親壓低嗓子嗬斥我,“皮都剝光了,你咋能認出就是那棵樹。”

“剝再光我都能認出來。就是那棵榆樹。不信抬到河灣裏對對茬子,樹根還在呢。”

“再胡說我扇你。”父親一把抓住我,一腳水一腳泥地回來了。

五年前一個刮風的夜晚,我聽見一件東西碰響大地,聲音沉悶而有力,我的心猛地一震。外麵狗沒叫,也沒人驚醒。想出去看看,又有點怕。

躺到半夜時就覺得要出事情。怎麼也睡不著。那時風剛剛吹起來,很虛弱,聽到風翻過西邊沙梁的喘息,像一個軟腿人麵對長路。當它終於穿過沙梁下的苞米地走進村子,微弱得推不動草屑樹葉。後麵更強勁的風已在遠處形成,能聽見天邊雲翻身的聲音,草木朝這邊躬腰點頭的聲音,塵土走向天空的聲音。過了好一陣,那場大風到達村子。它呼呼嘯嘯地漫卷過西邊那片無邊大地時,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它經過的荒野、山嶺、沙漠和大小村落的形狀。我在一陣一陣的風聲裏抵達我沒到過的遙遠天地。

我在黃沙梁見過兩種風,一種從地上往天上刮。風在地上成了形,借著地力朝上飛升,先躥上房頂,再一縱到了樹梢。那時樹會不住地搖動,想把風搖下來。如果天空有鳥群,風會踩著鳥翅迅速上升。然後風爬上最低的雲,可以看到雲塊傾斜,然後跌跌撞撞,不一會工夫,整個天空的雲都動起來。

風上升時帶著地上的許多東西,草屑、葉子、紙、布片、帽子、頭發、塵土、毛……風每次把它們帶到半天空,懸浮一陣又落下來。不知風不要它們了還是它們覺得再往上走不踏實。反正,最後它們全落回大地。風空空上行,在最高的天空裏沒有黃沙梁的一粒土一片葉子。

另一種風從高空往下摜。我們都不熟悉這種風。一開始天上亂雲翻滾,聽到雲碰撞雲的聲音,劈劈啪啪,像屋頂斷塌。地上安安靜靜的。人往屋裏收東西,地裏的人扛起農具往回走。雲在我們村子上頭鬧事情。有時候雲鬧騰一陣散了。有時雲會越壓越低,突然落下一場風,那時可以聽見地騰的一聲,好像天扇了地一巴掌。人變得急匆匆,關窗戶,關門。往回趕的人,全側著身,每人肩上像扛著很粗的一股子風,搖搖晃晃走不穩。

那聲沉悶巨響是地傳過來的。它在空氣中的聲響被風刮跑,沒有傳進村子。

那時大風正吹刮我們家院門。哐當、哐當的幾聲之後,聽見頂門木棍倒地的聲音、臉盆摔下鍋台的聲音,有東西滾過房頂、棚頂幹草被撕走的聲音,樹葉撞到牆上的聲音,雙扇院門一開一合翅膀一般猛烈扇動……我又一次感覺到這個院子要飛升。同時感到地下也在刮風,更黑、更猛,朝著相反的方向。

第二天早晨,聽人說河灣那棵大榆樹被人偷砍了。我爬上房頂,看見空蕩蕩的河灣,再沒有一棵樹。

老根底子

李家門前隻有不成行的幾棵白楊樹,細細的,沒幾個枝葉,連麻雀都不願落腳。尤其大一點的鳥,或許看都不會看他們家一眼,直端端飛過來,落到我們家樹上。

像鷂鷹、喜鵲、貓頭鷹這些大鳥,大都住在村外的野灘裏,有時飛到村子上頭轉幾圈,大叫幾聲,往哪棵樹上落不往哪棵樹上落,都是看人家的。它不會隨便落到一棵樹上,一般都選上了年紀的老榆樹落腳。老榆樹大都長在幾個老戶人家的院子裏。邱老二家、張保福家、王多家和我們家樹上,就經常落大鳥。李家樹上從沒有這種福氣,連鳥都知道那幾棵小樹底下的人家是新來的,不可靠。

一戶人家新到一個地方,誰都不清楚他會幹出些啥事。老鼠都不太敢進新來人家的房子。螞蟻得三年後才敢把家搬到新來人家的牆根,再過三年才敢把洞打進新來人家的房子。鳥在天空把啥事都看得清楚,院子裏的雞、雞窩、狗洞、屋簷下的燕子窠、簷上的鴿子。鳥會想,能讓這麼多動物和睦共居的家園,肯定也會讓一隻過路的鳥安安心心歇會兒腳。在大樹頂上,大鳥看見很多年前另一隻大鳥壓彎的枝,另一隻大鳥踩傷的一塊樹皮。一棵被大鳥踩彎樹頭的榆樹,最後可能比任何一棵樹都長得高大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