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風中的院門(7)(1 / 3)

我們家是黃沙梁有數的幾家老戶之一,盡管我們來的時間不算長,但後父他們家在這裏生活了好幾輩人,老莊子住舊了又搬到新莊子。新莊子又快住舊了。在這片荒野上人們已經住舊了兩個莊子,像穿破的兩隻鞋,一隻扔在西邊的沙溝梁,一隻扔在更西邊的河灣裏。人們住舊一個莊子便往前移一兩裏,蓋起一個新莊子。地大得很,誰都不願在老地方再蓋新房子。房子住破時,路也走壞了,井也喝枯了,地毀得坑坑窪窪,人也死了一大茬,總之,都可以扔掉了。往前走一兩裏,對一個村莊來說,隻是邁了一小步。

有些東西卻會留下來,一些留在人的記憶裏,更多的留在木頭、土塊、車轅、筐子、麻袋及一截皮繩上。這些東西十分齊全地放在老戶人家的院子裏。新來的人家頂多有兩把新鍁和一把別人扔掉的破鋤頭,鋤刃上的豁口跟他沒一點關係,鋤背上的那個裂縫也不認識他。用舊一樣東西得好幾年的時間。尤其一個院子,它像扔一把舊鋤頭或一截破草繩一樣,扔掉好幾輩人,才能輪到人拋棄它。

老戶人家都有許多扔不掉的老東西。

老戶人家的柴垛底下壓著幾十年前的老柴禾,或上百年前的一截歪榆木。全朽了,沒用了。這叫柴垛底子。有了它新垛的柴禾才不會潮,不會朽掉。

老戶人家糧倉裏能挖出上輩人吃剩的麵和米。老戶人家有幾頭老牲口,牙豁了,腿有點兒瘸,幹活慢騰騰的,卻再沒人抽它們鞭子。

老戶人家羊圈底下都有幾米厚的一層肥土。那是幾十年上百年的羊糞尿浸泡出來的,挖出來比羊糞還值錢,卻從不挖出來,肥肥地放著——除非萬不得已。那就叫老根底子。

在黃沙梁我們接著後父家的茬往下生活,那是我們的老根底子。在東刮西刮的風和明明暗暗的日月中,我們看見他們上輩人留下的茬頭,像一根斷開長繩的一頭找到了另一頭。我們握住他們從黑暗中伸過來的手,接住他們從地底下喘上來的氣,從滿院子的舊東西中我們找到自己的新生活。他們握那把鍁,使那架犁時的感覺又漸漸地、全部地回到我們手裏。這些全新的舊日子讓我們覺得生活幾乎能夠完整地、沒有盡頭地過下去。

一個長夢

在黃沙梁,羊的數量是人的三倍或五倍。牛比人少,有人的三分之一。要按腿算,人腿和狗腿則相差不了幾條。一個村莊哪種動物最多,在午後看地上的蹄印腳印便一清二楚。

一般時候,出門碰見兩頭豬遇到一個人,聞五句驢叫聽見一句人聲。望穿一群羊,望見一個人。繞過四五垛柴草,看見一兩個人―我在一垛麥草後麵看見兩個抱在一起的人,臉挨臉肚子貼著肚子,像在玩一個好玩極了的遊戲。

誰要問我沙溝沿上誰誰家的人長啥模樣,一時半會,我可能真說不出。若提起他家的黃狗黑母牛,我立馬就能說出它們的毛色,望人望其他東西時的眼神,走路和跑起來的架勢,連前腿內側的一小撮雜毛、後蹄蓋一個缺口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記住了太多的牲畜和其他東西,記住很少一些人。他們遠遠地躲在那些事物後麵——人跟在一車草後麵,蹲在半堵牆後麵,隨在塵土飛揚的一群牛後麵,站在金黃一片的麥田那邊,出現又消失,隱隱約約,很少有人走到跟前,像一隻雞、一條狗那樣近地讓我看清和認識他們。

樹又高又顯,草、莊稼遍野遍灘,狗和驢高聲叫喊,隨地大小便。人低著頭,躬著身,小聲碎步地活在中間。好幾年,我能聽見王占元的一兩聲叫喊,他被什麼東西整急了,低啞地叫喚兩聲,便又聽不見。好幾個月,我能碰見一次陳有根,他還是那張愁巴巴的臉,肩上扛著鍁,手裏提一把鐮刀,腰綁一根繩,從渠沿下來,一轉眼消失在幾堵破牆後麵,再看不見。

我想起一件東西時,偶爾想起一個人,已經叫不上名字,衣著和相貌也都模糊,隻記得是黃沙梁村人,住在北邊一間矮土房裏。常牽一頭禿角白母牛下地。在我熟悉的那堵有一條大斜縫的土牆根坐過一個下午。領一條我認識的黑狗,公的,雜毛,跟我們家黑母狗有過一次戀情。是在我們家房後麵的路上,兩條狗糾纏在一起,雜毛公狗一會兒親我們家黑狗的嘴、脖子,一會兒伸長舌頭舔黑狗的屁股。我以為它們鬧著玩,過了會兒,雜毛公狗的東西伸了出來,紅兮兮的一長截子,滴著水。黑母狗也翹起了尾巴,水門亮汪汪的。我知道它們要幹事,趕緊撿塊土塊跑過去打開雜毛公狗。我不喜歡雜毛,我喜歡純黑色的狗。我一直想讓沙溝沿張戶家的大黑狗配我們家母狗,可是兩條狗見了麵互不理識,好像前世有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