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風中的院門(7)(2 / 3)

雜毛公狗吟叫著邊跑邊回頭。黑母狗跟著它跑,我叫了兩聲,叫不回來。它們跑過大渠沿不見了。我追到渠沿上,隻看見那邊一片苞穀地嘩嘩地響動。幾個月後,黑狗生了窩小狗,八隻,一半是雜毛。我不喜歡,沒等出月便把四隻小雜毛偷偷抱出去,送到西邊的閘板口村了。那時小狗還沒睜開眼睛。它不知道自己生在哪裏,長大了也不會再找回來。

雞算最多的了,在黃沙梁,除了螞蟻,遍地都是雞。每家都養幾十、上百隻。而且,雞不住地下蛋,蛋又不住地孵出雞。

雞這種小東西很難有個準確數目。它到處跑、到處鑽。誰都不敢肯定地說他家有多少隻雞,就像不敢肯定他家門前樹上有多少隻鳥,屋裏有多少隻老鼠一樣。

數雞的方法很簡單,往院子裏撒一把苞穀粒,學著雞嗓子“咯咯”尖叫幾聲,雞便爭先恐後從角角落落跑出來,擁在一起爭食吃。

如果把穀粒撒成一條線,雞便像排成一長溜子,兩個兩個數,數到十八或二十七,你覺著就這麼多了,突然又從柴垛下“咯咯”地鑽出一隻。

有時早晨數二十四隻,下午卻成了二十三隻。又撒了幾把苞穀,滿院子“咯咯”地叫,站在門口朝路上叫,嗓子叫疼了也沒再出來一隻。第二天,第三天,仍然是二十三隻。你斷定這隻雞丟了,已經頂了誰家的鍋蓋了。你很生氣,在沒人處罵幾句:哪個牲口把我們家雞吃了。吃了爛嘴。吃了斷腸子。然後裝得若無其事,背著手,不慌不忙在村裏轉一圈,眼睛在人家垃圾堆上掃來掃去,想找到一根雞毛、半隻雞頭、幾根雞骨頭。這是不可能的事。偷雞的人都知道把雞毛挖坑埋掉。坑挖得又深又隱秘,埋好了用腳踩瓷實,撒些幹土,扔些草葉子,你從上麵走過去都覺察不出。直到有一天,你在鄰居家院子邊取土,無意中挖出一團雞毛,黑色,夾雜一點白色短絨毛,你覺得麵熟,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丟掉的一隻黑母雞,肚皮下有塊白短毛。咋就沒想到他呢。你望著那扇門,怪自己二十年前咋就沒想到是鄰居家偷的雞呢。現在啥話都不能說了,兩家早成了親戚,鄰居家的兒子娶了你女兒,兩家好得跟一家似的。

最好在大中午,突然闖進一家門。“老王,借根麻繩。”看他們慌張的樣子——趕緊把鍋蓋住,碗藏到桌子底下,嘴裏顧不上未嚼爛的東西一伸脖子咽下去。

或裝得很親熱,抱起人家的孩子親親,聞聞嘴裏有沒有雞肉味。

丟一隻雞對一戶人家來說,就像風刮走樹上的一片葉子,根本算不上一件事。你要因一隻雞的事擾亂了村子,問東家罵西家,日後你萬一丟一頭牛,肯定會擾得世界都不得安寧。它是件太小的事情,隻能發生在一個人心裏。

我記得最深的是一隻黑母雞。全身純黑純黑,我們叫它黑夜。它真是一個黑夜的話,你千萬別指望在那個夜裏看見一絲星光,更別期盼會熬到最後看到天邊的一線曙色。那是一種徹底的黑,讓人絕望。

黑夜有一次失蹤了很長時間,我們都以為它丟了。村裏沒有誰家有這麼純黑的雞,有的毛是黑色的,冠卻是紅的,腿卻是白的。有的肚皮下、脖圈裏會夾雜些白絨紅羽。聽大人們說這種黑雞吃了大補,還能治病。大哥就讓我出去轉一圈,看看村裏那幾個一年到頭黃皮寡瘦的病秧子,有沒有哪個突然壯實起來。如果有,肯定是偷吃了我們的黑雞。

大概過了一個月,我們忙著地裏的事,早出晚歸,都快忘了丟雞的事了。一個早晨,黑夜突然領了一群小雞,“咯咯”地唱叫著從柴垛底下出來,徑直走到院子裏。那些小雞全黑黑的,像一個個小墨團,簡直分不出嘴和爪子。

我們很少收到黑夜下的蛋。它的蛋殼上有黑斑。那時我們家有將近三十隻母雞,每天收十幾個蛋。大白雞的蛋又白又大。蘆花雞的蛋發黃,灰團的蛋又小而圓,像乒乓球一樣。蛋一收回來,我們就能知道哪隻雞下了哪隻沒下。

一連十幾天沒有黑夜的蛋。還以為它下蛋不行。是不是公雞嫌它黑,不給它踩蛋。有時早晨摸黑夜的屁股,有蛋。下午就不知下哪去了。母親讓我盯著黑夜,看它是不是吃我們家的食給別人家窩裏下蛋。大半天我都跟在它屁股後麵。黑夜從不出院子,也不往別的雞堆裏鑽。它有些孤僻,喜歡在樹根下刨蟲子吃,有時到牆根曬會太陽。我稍不留意,它便不見了。像黑夜一樣消失了,剩下一個大白天。

後來我們找到了黑夜築在柴垛底下的窩,有兩米多深。從外麵根本看不見,隻有小小的一個縫曲折地通到柴垛最裏麵。我抽掉幾根柴禾,讓小弟鑽進去。有一大堆蛋。小弟在裏麵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