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風中的院門(7)(3 / 3)

母親讓我們把蛋原放了進去,出口偽裝成以前的樣子。因為這些蛋裏已經有紅血絲。隻有讓黑夜再孵一窩黑雞仔了。

黑夜幾乎把她的每個蛋都憐惜地藏起來,孵成了墨黑墨黑的小雞。母親不喜歡黑雞,稍長大些就把它們賣掉了。因為黑雞能賣到好價,另一方麵,我想是母親不喜歡私自藏蛋坐窩的雞。家裏每年孵幾窩小雞都是母親做主。到了那個月份,大多數母雞會搶著坐窩,一天到晚趴在窩裏不下來。搶不到雞窩的便在草垛房頂上圍個窩,死死抱住自己的幾個蛋,見人走近便叼,有時會飛撲過來啄人的眼睛。雞一坐窩便不再下蛋。這個時候,母親就讓我們去捉那些坐窩的雞,用涼水激雞頭。母親說雞坐窩是因為沒睡醒,母雞每年這時候要做一個長夢,它夢見些什麼人不知道。但我們知道怎樣把它弄醒。雞頭往涼水盆裏按幾次,雞就馬上激醒了,甩幾下頭,瞪大眼睛,和人驚醒時一模一樣。

母雞坐窩的前一個月,母親便著手選種蛋。選哪個雞的蛋不選哪個雞的蛋也都是母親做主。母親喜歡的大白雞、蘆花雞、黃毛以及黑尾巴的蛋,總是選得最多。母親不喜歡的黃團、灰毛那些雞的蛋,她也每隻選一兩個,到時孵出幾個她仍然不喜歡的灰毛黃團來。

哪隻雞都希望自己的蛋能孵成小雞,而不是被人吃掉。雞和人一樣的,母親說,即使最難看的灰尾巴,也希望自己的難看尾巴一代一代傳下去。

母親那時已生養了我們七個兒女。母親要是生蛋,一定生了幾大筐了。那些蛋中也隻有個別的幾個孵成了我們。我們不知道其他更多的沒有出生的弟弟妹妹們到哪去了,也許他們從另一個出口走了,我們沒等到。

你出生那天你大哥一直站在地窩子門外等,母親說,你大哥早就嚷著要個弟弟,他一個人太孤單。老大都這樣,他先來了,你們都還沒到,他就得等。

你大哥和你之間還有一個,也是男孩,沒留住。母親說。

三弟出生時我和大哥一高一矮站在門外等,從晌午吃過飯,一直等到天快黑時,三弟出生了。

在老黃梁的地窩子裏我們又等來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其他兩個弟妹是在黃沙梁出生的。最後一個弟弟出生時,我們已經兄弟姊妹六個,一挨排站在院子裏,等了大半天,聽見屋子裏傳來嬰兒哭聲,我們全擁進去看。又是個男娃,母親說,這是最後一個了,再沒有了。我們全望著母親,覺得母親把什麼隱藏了。應該還有。還沒有來夠。我一直認為我會有許多許多的弟弟妹妹,我都看見他們排著長隊從很遠處一個接一個地走來,我們站在院子裏等。我們栽好多樹等他們,養好多家畜等他們,種好多地等他們(每年我們都想著再多種點地,多收些糧食,說不定又要添一口人)。

可是母親說,再沒有了。

老皇渠村的地窩子

地窩子門口長著五棵大榆樹,兩棵向西歪,一棵朝北斜著身子,另兩棵彎向東邊的大馬路。夏天常有過路人走到這兒停下來,在路上的陰涼處歇腳。不時望一眼我們的房子。我們坐在西歪的兩棵樹蔭裏,也看著路上人。

日子久了我們便認下這一路人。叫不上名字,不知道他們到哪去,要走多遠,卻記住了模樣。知道他們走過去還會回來。也有不回來的,時間一長被我們忘記。

即使早春和冬天,不需要乘涼,也有人走到這兒停住,放下包裹,蹲在地上緩幾口氣。似乎這幾棵樹下的氣比別處多似的。

父親不在的那年夏天,一個中午,路上走來一個瞎子。老遠我們看見了,背個包袱,頭昂得高高,手裏的木棍左一下右一下探著路。母親和大哥拾柴禾去了。奶奶、我、三弟四弟守在家裏。小妹剛一歲,抱在奶奶懷裏。大中午地窩子裏又潮又熱,我們隻好在榆樹下坐著,打一會兒盹,睜眼望一陣遠處。

奶奶說,你父親沒打算在這個村裏住下去。村子中間有空地方,你父親不進去。他把地窩子挖在路邊,就是想走的時候方便,一抬腳就到路上了。

在甘肅金塔時我們住在城中間,夜裏偷著往外跑,一家人背著能帶上的家當,偷偷摸摸地走過一條街,又穿過幾條黑巷子,才到了車站。

那個小鎮的人快跑光了。奶奶說,每天早晨起來都會少幾戶人。門大鎖著,院子空空的。沒糧吃,人都慌了,扔下幾輩人建起來的家業往外跑。我們家在金塔時有一大院房子,都數不清有多少間。我不想出來,你父親非要來新疆,沒想到把命丟在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