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風中的院門(8)(2 / 3)

一到深夜地下的聲音便窸窸窣窣,似有似無。尤其半夜裏一個人突然覺醒,那些響動無聲地壓蓋過來,像是自己腦子裏的聲音,又像在土裏。那些挖洞的小蟲子,小心冀翼,刨一陣土停下來聽聽動靜。這塊土地裏許多動物在挖洞,小蟲子會在地下很靈敏地避開大蟲子,大蟲子會避開更大的蟲子。我們家是這塊地下最大的蟲子,我們的說話聲、哭喊聲、鍋碗水桶的碰敲聲,或許使許多挖向這裏的洞穴改變了方向,也使一些總愛與人共居的小生命聞聲找到了這裏。

除了刮風時樹根的響動,我們沒聽到有什麼更大的聲音從地下傳來。地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衝擊著我們家。父親死了。隔兩年奶奶也死了。我們像一窩老鼠一樣藏在這個村莊的地下,偶爾探頭望望,出來曬會兒太陽。村裏一陣接一陣地嘈鬧著。那些年大地上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在這個村子發生了:武鬥、鬧派性、一個又一個的運動。父親死後我們的生活大部分在地窩子裏。我們開始害伯這個村子。土塊在空中亂飛。眼睛發紅的狗四處遊走,盯著人臉上的肉,腿上的肉。一忽兒一群扛鐵叉的人喊叫著跑過去,一忽兒一群騎馬人揮舞鐮刀衝過來。隔一陣響起一片哭聲,說是又死人了。樹上隻有很少的枝和葉子。樹都沒頭。鳥驚叫著飛出村子。有時一條狗從屋頂跑過,有時一個人跑過。我們蹲在底下,看屋頂簌簌落土,椽子嘎巴巴響。

下雨時雨水從門口灌進地窩子。門口外打過一道防雨埂子,雨水還是灌進來。尤其一夜大雨,早晨地下全是水,鞋子和臉盆漂在上麵,小木凳漂在上麵。雨後第一件事是往外端水,一臉盆一臉盆地端。柴禾泡濕了,生不了火。炕上氈子被子都濕濕的。

冬天每一場大雪後,門都會堵死。隻有從天窗出去,鏟開堆在門道口的厚厚積雪,才能打開門。鑽天窗是我的本事。先搗開天窗蓋,我站到大哥肩上,大哥站到小木凳上。天窗口的積雪一尺多厚,先用手把雪撥開。雪落到大哥脖子裏,他就喊,身子使勁晃動。我趕緊一縱身,爬到屋頂。

我們在那幾棵大榆樹的根下生活了八九年,聽到了樹的全部聲音。樹根也聽到了我們家的所有聲音。它會不會為我們保密。我們可從沒向誰說過一棵樹的事。盡管我知道樹的許多秘密。現在,那些大樹一棵都沒有時,我才一棵一棵地,講出那些樹的故事。

樹在風中嘩嘩響的時候,我會懷疑是那棵榆樹在把我們家的事告訴另一棵樹,另一棵又傳給另一棵,一時天地間嘩嘩響徹的,或許是我們一家人的一件細碎小事。

那五棵榆樹在我們離開老皇渠村的前一年秋天,被砍掉了兩棵。是彎向馬路的那兩棵。樹不是我們家的,我們不敢說什麼,我們在這安家時樹已經長得很大。

母親還是上前阻止。他們要全砍掉,搭集體的牛圈棚。母親說,給我們留下兩棵吧,我們啥都沒有了,留棵樹給我的孩子們乘陰涼吧。

他們先砍倒了兩棵。來了好多人。砍樹的聲音把半村子人都招來了。母親抱著一棵樹流著眼淚。砍倒的兩棵大樹橫在馬路上。

要砍中間那棵樹了,他們突然猶豫起來。

“再別砍了,就剩這幾棵大榆樹了。”

“留下吧,讓娃娃們乘個涼。”

擁來的村裏人也開始說話了。

二十多年後的一個清明節,我們兄弟姊妹幾個去給父親和奶奶祭墳。末了轉到村子裏,找我們家的地窩子舊址,卻再找不到了。老皇渠早已重新規劃。房子都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那條馬路不知被他們挪到哪裏。我們打問那幾棵大榆樹。找到那幾棵榆樹就會找到我們的地窩子遺址。

“早沒有了。”一個村民對我們說。

都沒有了幾十年了。

春天多遠

許多事情結束了。一隻白瓷碗,一隻盛過粗茶淡飯,還沒有裝滿,沒有一個細小裂紋的白瓷碗,叫跳到鍋頭上的貓踩翻,跌落成碎片。一群羊餓死在春天。草啊,草啊,多遠的春天。吊在樹上的一個人,風搖著他擺。樹沒有枝葉可擺。吹刮死人的風又吹刮活人。活著的人,在風中不停喝幾口風,吐出哀歎聲氣。風經過一群一群人逐漸變弱沒有力氣。一場風最終消失在荒野中一村莊人的胸肺中,無聲無息。一個人扛鍁走出村子,三個人扛鍁走出村子,五個扛鍁的人走出村子。人從不同道路走到荒野上一棵歪榆樹下。總共九個人。九個站著的人圍著一個吊著的人,開始挖坑。挖到一人深,一個人舉鍁朝樹上剁了一下,繩子斷了,吊著的人直直掉進坑裏,平展展躺倒。九個人把坑填平,餘出些土,又補了幾鍁,堆起一個小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