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風中的院門(8)(3 / 3)

我認識那個吊死的人,認識扛鍁回來的那九個男人,認識那棵歪榆樹。那年春天,樹上光光的沒長出葉子。一個人遇到什麼事,他吊死自己。一村莊人遇到了什麼事,都忙忙碌碌。風一停我出去拾柴禾,等我回來,灶裏的火已經熄滅,他們不說話地呆坐著,像以往的那些中午和下午,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門口不時有人匆匆走過,朝家裏望一眼,又慌忙轉頭過去。我拿著繩子,著急地喊三弟、四弟。他們答應著跟我走出村子。風過後荒野中又出現許多柴禾。那些被沙土埋沒的樹根樹枝,又露出半截茬頭來。我們每年在荒野中撿柴禾,去過的地方再回去,還能拾到一些枝枝條條。也不知荒野中死了多少棵樹。那年春天,整個荒野沒冒一星點綠,風刮到村裏突然停住。一戶人家吃光糧食,麵袋抖了三遍,灶上空沸的半鍋水,浮著幾片枯葉。七八個人,麵朝東坐在院子裏,一口一口喝風和空氣。不遠的荒野中,一窩老鼠躲在陰深洞穴,分食最後的麥粒。它們終於熬過長冬,一個個皮包骨頭。吃完最後幾粒麥子,它們便要傾穴而出,遍野裏尋找吃食。落到地上沒埋住的草籽、沒有落地的草籽、鳥吃剩的草籽,都是老鼠的食物。

我見過一隻老鼠抱著一棵草,搖來搖去,落下七粒草籽。老鼠一拉一粒撿起來,找個幹淨地方,堆成一小堆。它吞一粒在口中,嘴動了兩下,又突然停住,像舍不得吃,原吐回到小堆上。老鼠仰頭看一眼,還有兩粒草籽綴在枝頭,抱著草使勁搖幾下,還是不肯落地。老鼠累壞了,坐地上緩口氣,然後圍著草根咬一圈,站起來一推,草倒了,最後兩粒種子成了老鼠的食物。

春天來得越遲,大地上便越沒有生機。一片荒野綠與不綠,有時不取決於春天而取決於荒野中的一窩老鼠。天熱前它們將遍野草籽吃光,春天就會白來到這裏。太陽空照一年四季。草啊,草啊,人呼喚親人一樣呼喚草木。掉在某個窄深地縫沒被鳥看見老鼠找見的一粒草籽,終於長出獨獨綠綠的一枝。一群羊朝它湧過去,一群牛朝它奔過去,一個提鐮刀的人朝它跑過去……多遠的春天啊。而那年春天,綠草長滿荒野,那窩老鼠沒出來,全淹死在洞裏。被牛的一泡尿淹死。

我認識那頭牛。王占元家的。黑牛。我拾柴禾時它在荒野上覓草吃。轉了一大圈,肚子癟癟的,脊背刀刃一樣,人騎上去能割爛屁股。我抱著幾根柴,朝它回來的那片坡梁上走,遇麵時它望了我一眼,我望了它一眼。過去七八步了我聽到身後“哞”的一聲,轉身看見牛還扭頭望著我,像在對我說前麵什麼都沒有。

果真沒有。

我抱著那幾棵柴返回時,牛已下了趟河灣,飲了一肚子水上來,站在一個開滿鼠洞的土堆上,兩眼茫茫地朝遠處望。

我站在它身後麵望。

我記住了那個下午。一直記著。記住緩緩西斜的落日,它像個宰羊的,從我身上剝下一層皮,扔到地上,我感到了疼,可惜地看著自己的陰影被越扯越長,後來就沒感覺。天上一片昏黃。全是沙土。風突然停住。那些塵土猶猶豫豫,不知道該落下來還是繼續朝遠處飄移。我恍恍惚惚地站著,仿佛自己剛落下來,挨著地,又悠地要飄起。

多少年後我想起的,是這樣一件事。我回來,門口一片潮濕。全是水跡,我探進頭,裏麵充滿難聞的刺鼻氣味。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門口深陷著幾個巨大蹄印。我小聲地叫喊著,裏麵又黑又滑。幾塊泥土塌落下來,幾乎把路堵死。我邊叫邊朝深處走。沒有一聲回應。倉房空蕩蕩的,望不到另一頭。以前作為作坊的那片空地上,扔著幾片發黃的麥殼。我趴在那個垂直洞口往下看,啥也看不見。我記得收獲季節,剝削幹淨的麥粒就從這個洞口垂落到底倉。我退回來,從一個拐角處往下走,險些滑倒,腳緊抓著地,幾塊土從我前麵滾落下去,過了好一陣,滾到底了,再沒聲音。我小心地往下走,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然後往下滑了幾步,一切都看清楚了,他們全躺在那裏,有幾十個,或許更多,渾身濕滴消,每個嘴邊堆放著兩粒麥子,已經泡得發脹,像很快會發出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