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前,我埋首在這個村莊的土路上慢悠悠走動的時候,心裏藏著一個美好去處。盡管我知道這條土路永遠通不到那裏,但我一直都朝著那個去處不停地邁動腳步:我放牛去野灘的路,上河灣背柴的路,一早扛鍁出去傍晚挾一捆青草回來的路,上房頂扒草垛的路,全朝著一個方向。在這塊小小的土地上,我來去往返地走了太多的回頭路。那時沒有人能告訴我,當我這樣走到五十歲時,是否離我的目標更近一些呢。
誰在那時候從背後“呔”地大喝一聲,我猛一抬頭,一切都停頓了,消散了。我回過神再走時,已經找不見那個去處。生活變得實際而具體。等候我的是一些永遠明擺的活:趕車、收麥子、劈柴、上河灣割草……
誰的驚擾使我生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或許從來沒有。
我沿那條布滿陰影的村巷奔跑時,追趕我的隻是一場漆黑的大風。讓我從村東遊逛到村西的,隻是和我一樣慢悠悠移動的閑淡光陰。我偶爾仰起頭,隻為雲朵和鳥群。我身體裏的陣陣激動,是遠勝於這個村莊的——另一個村莊的馬嘶驢鳴。
我受的教育
黃沙梁,我會慢慢悟知你對我的全部教育。這一生中,我最應該把那條老死窩中的黑狗稱師傅,將那隻愛藏蛋的母雞叫老師。它們教給我的,到現在我才用了十分之一。
如果再有一次機會出生,讓我在一根木頭旁呆二十年,我同樣會知道世間的一切道理。這裏的每一件事物都蘊含了全部。
一頭溫順賣力的老牛教會誰容忍。一頭強牛身上的累累鞭痕讓誰體悟到不順從者的罹難和苦痛。樹上的鳥也許養育了嘰嘰喳喳的多舌女人。臥在牆根的豬可能教會了閑懶男人。而遍野荒草年複一年榮枯了誰的心境。一棵牆角土縫裏的小草單獨地教育了哪一個人。天上流雲東來西去帶走誰的心。東蕩西蕩的風孕育了誰的性情。起伏向遠的沙梁造就了誰的胸襟。誰在一聲蟲鳴裏醒來,一聲狗吠中睡去。一片葉子落下誰的一生。一粒塵土飄起誰的一世。
誰收割了黃沙梁後一百年裏的所有收成,留下空蕩蕩的年月等人們走去。
最終是那個站在自家草垛糞堆上眺望晚歸牛羊的孩子,看到了整個的人生世界。那些一開始就站在高處看世界的人,到頭來隻看見一些人和一些牲口。
韓老二的死
“你們都活得好好的,讓我一個人死。我害怕。”
屋子裏站著許多人,大多是韓老二的兒女和親戚。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躺在炕上的韓老二,隻看見半邊臉和頭頂。他們圍著他,脖子長長地伸到臉上望著他。
“好多人都死了,他二叔,他們在等你呢。死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我們遲早也會死。”
說話的人是馮三。誰家死人前都叫他去。他能說通那些不願死的人痛痛快快去死。
“……韓富貴、馬大、張鐵匠都死掉了。他二叔,你想通點,先走一步,給後麵的人領個路。我們跟著你,少則一二十年,多則四五十年,現在活著的一村莊人,都會跟著你去。”
天暗得很快。我來時還亮亮的,雖然沒看見太陽,但我知道它在哪個牆後懸著,隻要跳個蹦子我就能看見。
母親塞給我一包衣服讓我趕快送到韓老二家去。早晨他老婆拿來一卷黑布,說韓老二不行了,讓母親幫忙趕縫一套老衣。那布比我們家黑雞還黑,人要穿上這麼黑一套衣服,就是徹頭徹尾的黑夜了。
進門時我看見漆成大紅的棺材擺在院子,用兩個條凳撐著,像一輛等待客人的車。他們接過我拿來的老衣,進到另一個房子,像是怕讓老人看見。人都輕手輕腳走動,像飄浮在空氣裏。
“都躺倒五天了,不肯閉眼。”一個女人小聲地說了一句。我轉過頭,屋裏暗得看不清人臉,卻沒人點燈。
“馮三,你打發走了那麼多人,你說實話,都把他們打發到哪去了。”我正要出去,又聽見韓老二有氣無力的說話聲。
“他們都在天上等你呢,他二叔。”
“天那麼大,我到哪去找他們。他們到哪找我。”
“到了天上你便全知道了。你要放下心,先去的人,早在天上蓋好了房子,你沒見過的房子,能盛下所有人的房子。”
“我咋不相信呢,馮三。要有,按說我應該能看見了。我都邁進去一隻腳了,昨天下午,也是這個光景,我覺得就要走進去了,我探進頭,裏麵黑黑的,咋沒你們說的那些東西,我又趕緊縮頭回來了。”
“那是一個過道,他二叔,你並沒有真正進去。你閉眼那一瞬看見的,是一片陽間的黑,他會妨礙你一會兒,你要挺住。”
“我一直在挺住,不讓自己進去。我知道挺不了多大一會兒。忙乎了一輩子,現在要死了,才知道沒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