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用準備,他二叔,走的時候,路就出現了。寬展展的路,等著你走呢。”
我看見韓老二的頭動了一下,朝一邊偏過去,像要搖頭,卻沒搖過來。
“都先忍著點,已經閉眼了,”馮三壓低嗓子說,“等眼睛閉瓷實了再哭,別把上路的人再哭喊回來。”
外麵全黑了。屋子裏突然響起一片哭喊聲。我出來的那一刻,感覺聽到了人斷氣的聲音,像一個歎息,一直地墜了下去,再沒回來。
人全擁進屋子,院子裏剩下我和那口棺材。路上也看不見人影。我想等一個向南走的人,跟在他後麵回去。我不敢一個人上路,害怕碰見韓二叔。聽說剛死掉的人,魂都在村子裏到處亂轉,一時半刻找不到上天的路。
我站了好一陣,看見一個黑影過來。聽見四隻腳走動,以為是兩個人,近了發現是一頭驢,韓三家的。我隨在它後麵往回走,走了一會兒,覺得後麵有人跟著我,又不敢回頭看,我緊走幾步,想超到驢前麵,驢卻一陣小跑,離開了路,鑽進那片滿是駱駝刺的荒地。
我突然覺得路上空了。後麵的腳步聲也消失了,路寬展展的,我的腳在慌忙的奔跑中漸漸地離開了地。
你閉著眼走吧,他二叔。該走的時候,老的也走呢,小的也走呢。
黃泉路上無老少啊,他二叔。我們跟著你。
馮三舉一根裹著白紙的高杆子,站在棺材前,他的任務是將死人的鬼魂引到墓地。天還灰蒙蒙的,太陽出來前必須走出村子。不然鬼魂會留在村裏,鬧得人畜不寧。鬼魂不會閑呆在空氣中,他要找一個身體作寄主,或者是人,或者是牲畜。鬼魂纏住誰,誰就會發瘋、犯病。這時候,馮三就會拿一根發紅的桃木棍去鎮邪捉鬼。鬼魂都是晚上踩著夜色升天下地,天一亮,天和地就分開了。
雙扇的院門打開了,他二叔。
兒孫親戚全齊了,村裏鄰裏都來了。
我們抬起你,這就上路。
馮三抑揚頓挫的吟誦像一首詩,我仿佛看見鬼魂順著他的吟誦聲一直上到天上去。我前走了幾步,後麵全是哭聲。馮三要一直誦下去,我都會跟著那個聲音飄去,不管天上地下。
把路讓開啊,拉麥子的車。
拉糞的車,拉柴禾和鹽的車。
一個人要過去。
送喪的隊伍經過誰家,誰家會出來一個人,隨進人群裏。隊伍越走越長。
……和你打過架的王七在目送你呢,他二叔。
跟你好過的蘭花嬸背著牆根哭呢,他二叔。
拴在樁上的牛在望你呢,他二叔。
雞站在牆角看你呢,他二叔。
你走到了陰涼處了,一棵樹、兩棵樹、三棵樹……排著長隊送你呢。
你不會在棺材裏偷著笑吧。
我們沒死過,不知道死是咋回事。
你是長輩啊,我們跟著你。
走一趟我們就學會了,不管生還是死。
你的頭已經出村了,他二叔。
你的腳正經過最後一戶人家的房子。
我們喘口氣換個肩膀再抬你,他二叔。
炊煙升起來了,那是上天的梯子。
你要趁著最早最有勁的那股子煙上去啊,他二叔。
冬衣夏衣都給你穿上了。
欠的債都清還了。
借出去的錢也都要回來了。
這裏已經沒你的事了。沒你的事了,他二叔。
早去的人都在上麵等你呢,趕緊上去,趕緊上去啊,他二叔。
已經沒有路了,人群往坡上移動,灰蒿子正開著花,鈴鐺刺到了秋天才會叮鈴鈴搖響種子,幾朵小蘭花貼著地開著,我們就要走過,已經看見坡頂上的人,他們挖好坑在一邊的土堆上坐著。
他們說你升天了,韓老二,他們騙你呢。你被放進一個坑裏埋掉了。幾年後我經過韓老二的墳墓,坐在上麵休息,我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村莊的頭
黃沙梁,誰是你伸向天空的手——炊煙、樹、那根直戳戳插在牛圈門口的榆木樁子,還是我們無意中踩起的一腳塵土。
誰是你永不挪動卻轉眼間走過許多年的那隻腳——蓋房子時墊進牆基的一堆沙石,密密麻麻紮入土地的根須,哪隻羊的蹄子。或許它一直在用一隻蚊子的細腿走路。一隻螞蟻的腳或許就是村莊的腳,它不住地走,還在原地。
誰是你默默注視的眼睛呢。
那些晃動在塵土中的驢的、馬的、狗的、人的和雞的頭顱中,哪一顆是你的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