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一)(1 / 3)

“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

魯迅先生在小說《祝福》的開篇寫下這一行文字時,距今八十餘載矣。

對於中國人,舊曆的年底,依然最像年底。相比於陽曆的元旦,許多方麵,還簡直是更像年底了。卻也有另外的許多方麵,逐漸喪失著年味。有些人想要拾回它來,於是千方百計在年底(當然是舊曆的)前策劃出種種懷舊的事情;而有些人卻根本不計較它的存無,僅在乎假期的長短了;更有人一心逃避它,於是去旅遊。或舉家,或約友,甚或,隻身。去到最沒有舊曆之年年味的地方,在現實中過清靜的虛擬的年,或在虛擬中過超現實的網絡之年……“魯四爺”們,竟還是有的。無論城市裏,小鎮上,或是鄉下。未必全姓魯,也未必會被尊稱為“爺”。他們過年的興致,一般而言,是不如從前的“魯四爺”們高了。他們通常是將過年這一樁事情當成“公關”的機會來抓住的。一經按既定方針辦了,那陣勢,那排場,那鋪張,那豪奢,絕非八十餘年前的小小一個魯鎮上的什麼“魯四爺”可以相提並論的了。而且,都是一點兒也不講理學的。他們講謀略,講手段,講關係,講靠山,講背景,講明明無誠信而又似乎很誠信的智慧。總而言之,統而言之,講“厚黑學”。所以他們的智商絕對高於“魯四爺”們,但德性,則比“魯四爺”們差多了……祥林嫂,也還是有的。她們已斷不會攔住一個知識分子(縱使對方如同一位八十餘年後的魯迅),神經兮兮地問什麼——“一個人死了之後,究竟有沒有靈魂的?”——這一類瘋話了。她們要麼說著可憐的話伸手乞討。要麼,什麼話也不說。還是伸手乞討。她們已誰的話都不相信,更不信知識分子們的種種鳥話。至於“阿Q”麼,委實地不大好說了。大多數中國人早已不修習“精神勝利法”了,正如今天的“魯四爺”們早已不講理學。現而今的中國,是一個“物質勝利法”放之四海皆準的時代。據信,“阿Q”的子孫們鑽研此法的也不少,且產生了一些鑽研到高層次的榜樣。因為“假洋鬼子”們還在,又大抵是“物質勝利法”的推廣和倡導者,迫使阿Q的子孫們隻得舍棄舊法,追隨新學,所謂惑敵之計。打算某朝某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出奇製勝。

然而年底終究是年底,何況還是舊曆的。芸芸眾生,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大款貧民,公仆百姓,不管怎麼個過法,誰都得過大年三十兒這一天的。哪一個中國人企圖繞過去,道行再高也是沒門兒的。

天空還是八十餘年前的天空。和八百年前八千年前沒什麼兩樣。

夜幕已經降臨,卻遲遲沒有“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未見爆竹的“閃光”和“鈍響”,更沒誰聽到什麼“震耳的大音”。空氣裏嘛,自然也是嗅不到“幽微的火藥香”的。

也許,現在的魯鎮仍一如從前。

假如它還在,並且還叫魯鎮的話。

但是這一座北方的省會城市卻是出奇的靜謐,從天上到地上。

因為這一座城市幾年前就頒布了禁放煙花爆竹的嚴格禁令了,至今尚未解除。

天空既缺少新年的氣象,人們就在地上來加倍努力地營造。某些人士認為自己最有責任和使命使舊曆的年底最像年底,於是紛紛聚往大大小小的飯店去犒勞腸胃。

話說一小撮本省本市的記者,正在某酒家吃喝到尾聲,有一人道:“要是今天晚上,我們都能前往金鼎休閑度假村去玩樂個通宵,那這三十兒過得才算來勁兒!”

另一人道:“是啊是啊,聽說今天夜晚,那兒歡度新年的盛況空前!”

於是眾人一時沉默,麵麵相覷,都顯出明知沒資格前往因而心情大為索然的模樣。

四個女記者中的一個,三十幾歲了年齡最長也喝酒喝得最多的一個胸有成竹地說:“這有何難?”

眾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大大咧咧地又說:“隻消我一個電話打過去,王啟兆他肯定會親自恭候在度假村大門外邊歡迎咱們。”

眾人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刮目相看——都知道王啟兆是金鼎休閑度假村的老板。

那女記者泛著酒暈的一無長項的臉於是得意洋洋。

她當著眾人的麵打起手機來。

“大哥,我是你小妹!哪個小妹?聽不出來啦?我是王瑤呀!我在和些記者朋友吃飯。哎大哥,一會兒我們都去啊!去哪兒?去你那兒唄,就是去金鼎度假村呀!你在別處?鄭嵐她也不在度假村?那大哥你往度假村打個電話交代一下嘛!”

她的表情漸漸地就變了。變著變著,變得更加不好看了。

眾人的目光全都不忍再視地轉向別處了。

而她拿手機的手也緩緩放下了。

顯然,王啟兆單方麵結束了談話。

忽然她破口大罵:“王八蛋!他撒謊!想不到他跟我也來這套!我非報複他不可!”

她那張本就不耐看的臉,不但更加不好看了,而且,變得醜陋極了……斯時,一架客機從城市上空掠過。

這是一架在本市離港飛往南方某市的客機。由於是大年三十兒這個日子,半數左右的座位空著。頭等艙裏,隻有兩位乘客。一位是本省的省委書記劉思毅,另一位是他的秘書小莫。頭等艙的空姐預先已得知省委書記將乘此架班機,服務自是更加殷勤。反正空座不少,小莫便也沾了省委書記的光被客客氣氣地請到了頭等艙。

幾分鍾後,劉思毅望著地麵問小莫:“那是什麼?”

小莫欠身也望了一眼,肯定地說:“一片燈光。”

劉思毅說:“我當然知道那是一片燈光。我指的是燈光之間那些忽高忽低、不斷變幻著形狀的東西。”

小莫又欠身望了一眼,更加肯定地說:“也包括那些東西。除了是燈光,不可能再是別的。”

劉思毅批評道:“你別動不動就這麼武斷好不好?我雖然懷疑那根本不是燈光,但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就不敢肯定地說那並不是一片燈光。我記得有位名人為自己寫過兩句座右銘——輕易不要懷疑別人的懷疑是不正確的;輕易不要肯定自己的看法不是不正確的……”

他邊說邊掏出眼鏡戴上了。

小莫則嘟噥:“如果我記不清究竟是哪一位名人說過或寫過什麼話,我就不會動不動說有位名人怎麼說怎麼寫的。”

他隨手拿起一冊航空雜誌,不再理劉思毅了。

專為頭等艙服務的空姐正在機艙前門那兒準備飲料。當秘書的居然敢跟省委書記鬥嘴,這超乎她的常識,聽了覺得怪好笑的。

她輕輕走入頭等艙,一邊向二人遞送飲料一邊以仲裁的口吻說:“那確實不是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