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闊的青石磚地麵像是鋪了一層透明的金色宮紗,漢白玉欄杆的投影被拉長,似是一架架巨大的籬笆。如意小不點的身形也被放大,投在地麵上,成了一個孔武有力的姑娘。
姑娘的心情著實不錯,正單腳在地麵上蹦躂著玩。
紀衡抬頭回望,恢宏闊大的乾清宮安靜地矗立著,重簷廡殿頂之上的脊獸迎著夕陽,沉默不語。
朱紅色的巨柱之間,緩緩走出來一個女子。
女子螺發黃裙,削細肩膀,楊柳纖腰挺得筆直,此刻她正輕輕提著裙子,腳步輕快地向他們走來。微風掠過,她的衣帶輕揚,行走間伴隨著清脆的鈴音,悅目又悅耳。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裝束,站在美得驚心動魄的天光之下,竟也絲毫不見遜色。
她行走在豔麗的夕陽之下,走得近一些時,朝著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粲然一笑。美目流轉,眸中似是盛了細碎的星光。
一瞬間,天光反倒失了顏色。
紀衡隻覺心髒不可抑止地狂跳,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喉嚨裏似是堵了什麼東西,壓抑不住,發吐不出,激動、悸動、悵然若失,卻又讓他不知所措。
如意沒有那麼多複雜的心情,他看到田七,張開手飛快地向她奔去。
田七笑嗬嗬地接住如意,將他抱了起來。如意其實有些重,田七細胳膊細腿的,雖然抱得動如意,卻不能堅持太久,所以於如意來說,田七的擁抱並不能常得。
於是如意更加開心,湊過去笑嘻嘻地貼著田七的臉蛋,與她摩挲,田七笑著回應,抱著他一邊說話,一邊走到紀衡麵前。
耳力極好的紀衡這回什麼都沒聽到。一大一小,服飾相同的“女人”和“小姑娘”,像是一雙漂亮的母女,有說有笑。這畫麵實在溫暖而美好,紀衡看得心都要化開,恍恍惚惚,那對小美人兒已經近在眼前。
田七放下如意,叫了聲“皇上”。
紀衡終於回過神來,他沒有理會田七,隻低頭牽了如意的手。父子倆在斜照之中緩步而行,皇上麵色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發生。
田七走在他們身後。如意走了幾步,突然停下,回頭要來牽田七的手。田七見皇上並未反對,也跟著如意停下等她,於是走上前牽起了如意的另一隻手。
三人便並肩行走,像是一家三口。
“田七,好看。”如意說道。小孩子的感覺很直觀,說話也實誠。說你好看,那就是真的好看。
“殿下謬讚,您喜歡就好。”田七低頭故意踢著裙子,怕被皇上發現不妥進而懷疑,又欲蓋彌彰地說道,“不過這樣打扮起來娘們唧唧的,奴才有些不適應。”
紀衡卻插嘴道:“你本來就娘們唧唧的。”
田七見皇上這麼不給麵子,隻好訕訕道:“奴才可不是女人。”
這一句話卻是正好戳中紀衡心事,他看著田七的側臉,心想,要是個女人該多好。
田七要是個女人,該多好。
這種想法一旦出現就再也不可收拾,紀衡接下來滿腦子都是這句話,想一想,側頭看一眼田七,這想法就會更加重幾分,簡直讓他快要走火入魔了。
到後來還是田七把這兩位給勸回去的。
紀衡總覺得,有些事情似乎要脫離掌控了。他心緒煩躁,不願意去深想,不願意去多想,甚至已經不願意去費心思給自己找理由。他刻意回避著某一類事情,刻意遺忘某些疑惑。他本能地認為,一旦他把某扇大門打開,那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第二天,紀衡黑著眼圈去上朝。下了朝,在養心殿又看到田七,紀衡現在已經有些不想麵對他,於是傳來盛安懷,讓他給田七安排個別的差事。
盛安懷素來會體察聖意,但是這次,他沒想對。田七越來越得皇上信任,最近幾天又沒出什麼異常,盛安懷自然而然地以為皇上所謂給田七換個差事,就是換一個更得皇上信任的事情幹,比如……守夜。
晚上值夜的差使雖低調,並不如白天上值那樣的風光有麵子,卻絕對是皇上的心腹之人才有資格做的。尤其是皇上的臥房附近,皇上睡去之後沒什麼防備,人身安全是重中之重,隻有絕對的可靠之人才能接近。
盛安懷也看出來了,皇上挺滿意田七,所以他就想賣田七一個麵子,於是把他安排在皇上的臥房外值夜。
紀衡臨睡前才知道這件事情。但是都這時候了,又不想大張旗鼓地要求換人,好顯示自己不正常,於是隻得作罷。
突然要值夜,田七很不習慣,本來作息都是固定的,準點睡覺,今晚可不能夠睡了。她坐在臥房外,張口打了個哈欠,心內盤算著皇上為什麼會突然給她調職。這職位雖然沒有先前的位置好撈油水,但總歸能說明皇上對她無比信任,想來是不會虧待她的。
周圍寂靜無聲,田七的睡意更濃。她不敢睡,也不敢擅自離開,隻好一遍遍地用“睡著了就會被砍頭”“睡了就被人發現是女人了”之類的威脅來嚇唬自己,每一想到這些念頭,後頸就總感覺涼颼颼的,心中懼怕得很,睡意也就被衝淡幾分。
不過老用這種想法嚇唬自己,也是一種巨大的精神折磨就是了。
夜深露重,有人想睡不能睡,有人能睡睡不著。
紀衡躺在床上,支起耳朵聽外麵的動靜,半點睡意也無。
他有一種不正常的興奮,神經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著挑著,要把他的意識拉出去遊蕩一下。
田七就在外麵。
這個意識讓紀衡心跳更重。他側了個身,故意背對著床外,閉上眼睛。
但是閉上眼睛之後,反而能看到田七。纖而不弱的身軀,國色天香的臉蛋,傾國傾城的笑容,明媚的眼睛,櫻紅的唇……無一處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