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籃觀音 第三十六章 一聲長歎
聽戲是一件風雅的事。
清江浦的玩家,聽說哪個唱角來了,想著法子倒騰來票,折成一根長卷兒,夾在耳朵後邊,早早兒地就在戲園子外候著了。
有的唱角沒開場前喜歡出來溜達,有時候,也會和身邊等著看戲的人扯個淡,玩家們就不樂意了:這個唱角,是出來顯擺的吧?
耳朵後夾著的票,多半會被扔到地上:顯擺什麼呀,在清江浦,什麼樣的唱角沒見過?
碰到真正的唱角,也不尋雅座呀包廂呀什麼的,靠牆站了,勾著個腦袋,半看不看地吸著紙煙,戲簾兒一掀,如果唱角開簾彩兒擺得好,就閉上了眼。
為什麼閉上眼呢?
玩家們覺得這個唱角的戲值得一看了,閉上眼,是想試試值不值得一聽。
唱角們在台上咿咿呀呀地賣力氣,冷不丁地他叫了一聲好,行了,他得了頭彩,他是真正聽懂了這個唱角。
頭也不回地犒勞自己餓成兩塊皮的肚子去了。
我說的這是真正的玩家,他們不同於票友,也不同於一般看戲的。
很大程度上,類似於現代人的耍酷。
在清江浦,玩家們最看不起一種人,這種人,叫戲劃子。
怎麼叫這個名字,我考證不出,清江浦的人,把常在街上遊走的混混叫做街劃子。戲劃子,肯定也好不到哪裏去。
這種人,看戲是舍不得花錢的,卻又常常能看到戲——說起來,也算不得本事,玩家扔了戲票,他撿起來進了戲園子,能算本事?玩家們喊過好出來,那戲園子就不收門票了,他看了出沒頭的戲,能算本事?
楊小樓,就是這樣的一個戲劃子。
黑黑矮矮,胸脯長毛,操著殺豬賣肉的營生,這樣的人,看個什麼戲喲?
他的肉案就擺在戲園子門口,看到地上有票,兩手“托”地撐住油晃晃的肉案跳過來撿起,好了,他可以進去看戲了。
遭別人白眼他不在乎,他圖的,就是個熱鬧。
遇到喜歡的唱角,人家還沒下得台來,他就喊:“過會兒到我那裏去打肉,不收錢呀!”
聲音莽莽的,震得戲園子裏嗡嗡地回響。
玩家裏頭有一個許如龍,算是清江浦的一個人尖兒,長得好,又寫得一手好文章,鴛鴦呀蝴蝶呀很能煽乎人。
在戲園子門口扔票最多的,就數他了。
嘿嘿,當然,也是楊小樓的老主顧。
不是買他的豬肉,許如龍一來,楊小樓的眼睛就滴溜溜地盯著他,他的戲票卻不夾在耳朵後,他不管冬夏都拿著一把折扇,票,就藏在折扇裏呢。
稍不滿意,掉頭出了戲園,折扇“啪”的一打開,人就走了。
戲票旋轉著落在地上,就成了楊小樓的了。
這一天,來了個唱角,叫童苓。
一個花旦,唱《一聲長歎》的。
沒開戲前,也出來買過瓜子呀什麼的,甚至,也和身邊等著看戲的人扯過淡。
許如龍的折扇卻沒打開,他隻是覺得奇怪:這個女孩長得並不出彩,她怎麼可以唱花旦呢?
後來戲園子剪票了,他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進去了。
直到散場,也不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