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籃觀音 第三十八章 泥佛
故事裏的事:泥佛要過一條河。
那條河水流湍急呀,又寬,寬得,都望不到邊呢。
泥佛住在河這邊的廟裏。很多時候,風呀呀地吹開老舊了的門,泥佛就睜開落滿灰塵的眼,朝河對岸看一下,又看一下,泥佛就流淚了。
他,自從被那個孤獨的塑匠在河灘上塑出來,眼睛就望著對岸,可是他又看見什麼了呢?
看了這麼些年,直看到老眼昏花了,唉,什麼也沒看到。
好在他從來不說話,別人就以為肯定是看到什麼了,他之所以不說,其實,是想暗示點什麼,隻不過沒人參得透罷了,或者,因為每個人心境的不同,參得的結果也不相同罷了。
風又呀呀地吹來,替他掩上了門。
年輕時的遐想,一不留神,又跑出來了,有好幾次,讓他恍惚覺得那就是對岸的真實場麵:沒有人,隻有一蓬一蓬的蒿草,一隻隻紅眼睛的兔子跑來跑去。
唉,也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整天紅著眼睛。
夏天的時候,常常有附近的人跑到河裏納涼,先是小孩子,光著個腚在淺水裏撲騰。
沒出過事,從來沒出過事。
都說這是個管事的佛,替他們攔著河裏的水鬼呢。
女人們也來了。
女人們攆走那些光屁股的小孩子,象征性地找個地方避一避,脫去那些花花綠綠的小衣裳,靜靜地蹲在水裏。
光溜溜的身體一邊吸著水裏的涼氣,一邊剝著蠶豆呀摘著芹菜呀什麼的,然後,扒開河邊的一蓬蘆葦,放到一個高坎上,大著聲音喊自家的男人拎回去。
男人們來了,往往賴著不走,一心要和水裏的女人們浪個夠。
這個時候,沒人注意廟裏的佛。
佛這時是微笑著的。他認為,這就是俗世的生活呀。
俗世的生活,也該有俗世的快樂。
男人們晚上來泡澡。
勞累了一天,在水裏一泡,身體裏的乏,就被河水吸走了。
一邊泡著澡,嘴裏還談著點什麼。
談寡婦潘思凡。
都以為寡婦潘思凡是淹死了的。
潘思凡四十多歲了,她的繡了鴛鴦戲水的粉紅色兜肚,幾天前就掛在一棵低矮的蘆葦上,風一吹,那兩隻鴛鴦一漾一漾地,好像,正一點一點往河裏遊。
沒有人埋怨泥佛,但泥佛覺得很慚愧,受一方香火,他沒保得一方平安啊。
但泥佛知道,那個潘思凡,是在一個夜晚跟一個男人走的。
那個男人先是砍了幾棵樹做成一張筏。
也不知和潘思凡(一提到這個名字,泥佛就有些不耐煩:你又不是天上的仙姑,思什麼凡呀)在蘆葦叢中做了些什麼,最後,他們上了木筏,向對岸去了。
泥佛認識那個男人——就是塑他的那個塑匠呀。
河對岸有什麼呀?
難道不是一蓬蓬蒿草?難道沒有一隻隻紅眼睛的兔子滿地亂跑?
——難道,是一個幸福的所在?
泥佛打定主意,要去驗證一下。
風又呀呀地推開門。
泥佛抖落滿身塵埃,走了出來。
他要涉水過河。
他度得了別人,難道度不了自己?
他擺平了自己的心態,他要像一個人一樣涉水過去。
他踩著腳下的淤泥,軟軟的,讓他想起俗世的那些饅頭。
一會兒,涼涼的水就漫過他的頭頂。
他歎了口氣,畢竟自己不是俗世的人呀,要不,怎麼不需要呼吸呢。
他又歎了口氣,因為不是俗世裏的人,他的身子已經被水泡得發軟,可能,那些魚兒也把他當做俗世的饅頭了,一會兒,來啄一下,一會兒,又來啄一下。
他真想在水底躺下來,水底安安靜靜,除了提防那些饞嘴的魚兒,別的,什麼也不要想。
若幹天後,他像一個心事重重的人一樣坐在對岸的石碼頭上。
他的靈魂已經從泥胎裏飛升,由風帶著在大街小巷轉悠。
河對岸,也是個俗世呀。
他不知道他的泥身已經被人們發現。
哪來的泥巴呀?人們站在石碼頭上議論紛紛。
人群中站著塑匠和他的女人潘思凡。
讓我們把它塑成一尊佛吧!
佛?佛是什麼呀?
佛就是人的希望。潘思凡拎著個菜籃子微笑著說。
那時,塑匠已經開始整理這坨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