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就是她辯解——良好的開端預示我將不虛此行。

果然,老人家對我提的問題很重視,幾乎大大小小都作了認真回答。隻有最後一個問題,就是她對潘老的情緒問題,她顯得頗不耐煩,隻丟給我一句話:

“你別提他,提起他我就心煩!”

我感覺兩人以前一定有過什麼過節,但我無法想象,有什麼事會讓一個耄耋老人依然如此不能釋懷?我人到中年,已經越來越相信一個哲學家的話:時間會銷蝕世間所有人為的顏色,包括最深刻、最經典的愛恨情仇。也許我借哲學家的話可以擾亂她的陣腳,引發她一吐為快。然而我實在不忍心,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已經很滿足了,從另一種意義上說,有些東西捅破了也許還沒有封存的好。

當然,有些東西是必須捅破的,比如問題一和二。

對問題一,老人這樣說:“你對地下工作太不了解,在那種情況下,李寧玉明知老漢(二太太)被捕的情況下,她一定會懷疑老鱉已被盯梢。這是任何人都會警惕的,何況李寧玉,她的腦袋裝著別人十倍的警惕。所以,他也一定會在藥殼子裏提醒老鱉,要小心背後有人,老鱉自然也會加倍小心。”

老人告訴我,雖然他不是當事者,但後來她曾去牢房見過老鱉,多少了解一些情況。

老人說:“那天晚上肥原沒有抓到老K等人,斷定他身邊還有神龍不見首的老鬼同黨,主要是懷疑張司令。於是,他回來即把老鱉抓捕歸案,連夜審問,想從他嘴裏知道到底誰是老鬼的同夥。”

但老鱉寧死不說——其實也無話可說,因為他並不知道是誰丟給他藥殼子的,所以肥原應該至死也不知底細。後來肥原回了南京,老鱉被一直關押在牢房裏。有一天顧小夢偷偷去看他,那時老鱉的有生之日已經不多。正是那次見麵,她從老鱉那裏了解到一些情況,包括他是如何把情報傳出去的。

“老鱉告訴我,遇到突然丟給他的藥殼子,他必須馬上看,了解情報內容,然後根據情報的緊急程度作出相應處理,最緊急的處理方式是去郵局直接給組織上打電話。”老人家解釋道,“這當然有點冒險,因為這樣,萬一讓敵人掌握他組織上的這部電話,整個組織都可能被搗毀。但有時候該冒的險還是要冒,沒辦法的,幹我們這個工作本身就是冒險,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老鱉說他後來就是通過打電話通報組織的,因為太急了,其他方法都不行,隻有鋌而走險。他這一冒險反而好了,因為敵人不可能貼身跟著他,總是有一定距離,即使看到他在打電話,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情報就這樣傳出去,李寧玉算是沒有白死。”

緊接著我拋出問題二。老人一聽,神情一下變了,變得激動,傷感,感慨萬千。後來說著說著竟然忍不住嗚咽起來,令我非常愧疚。一個耄耋老人的嗚咽啊,天若有情天亦愧……擦了一把熱毛巾,喝過一口溫水後,老人才平靜下來,對我再度回憶起那天晚上發生在廁所裏的事情。

老人說,那天晚上李寧玉是跪在地上把三隻藥殼子交給她的,而且一跪不起。

“她要求我對她發誓,一定要幫她把東西傳給老鱉,否則就是不肯起身。”老人家連連搖著頭,仿佛又親曆現場,看到李寧玉跪在她麵前,“我拉她起來一次,她又跪下一次,反複了好多次。我本來確實不想對她發誓的,憑什麼嘛,你求我辦事還要我發誓,哪有這道理的?可她就是那麼決絕,跪了又跪,最後膝蓋都跪破了,血淋淋的。我實在看不下去,隻好答應她,對她發了誓。你說她為什麼非要這樣,這麼絕?這麼求我?因為她知道,這種情況下,明天她死了,對我已不構成威脅,我完全可能食言,不幫她。我不幫她(把情報傳出去),她就白死了。隻有通過感化我,博得我同情,才能得到我的幫助。說句老實話,我後來確實猶豫過幫不幫她,畢竟這也是有風險的。但每當猶豫時我總是想起她對我長跪不起的樣子,臉上淚流滿麵、褲腳上血淋淋的樣子。可憐哪!可歎哪!人心都是肉長的,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是在一念之間促成的,我最後能夠戰勝對她的恨和恐懼,同情心是起了一定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