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事的時候,也喜歡到宣武門南堂去找湯若望玩,甚至在那兒吃飯喝茶。
順治帝最喜歡在南堂的天文台、藏書樓、儀器室等處流連。當時,湯若望南堂中,寄宿著另外一個聰明的傳教士——來自葡萄牙耶穌會的傳教士安文思(此後,安文思、利類思兩位神甫,在肅親王豪格側福晉之母、 宗室佟家以及教友鄭芝龍的出資下,修建了另一座教堂——聖約瑟大教堂,也就是大眾所熟知的東堂)。安文思的個人擅長卻是製造新奇、精致的西洋工藝品。安文思曾經向順治帝敬獻過一隻自鳴鍾,“每小時自鳴一次,鍾鳴後繼以樂聲,每時樂聲不同,樂止後繼以槍聲,遠處可聞”。順治帝觀賞後大聲稱妙,並樂此不疲。所以,當初,在湯若望那個堂皇的大教堂之中,是充滿著趣事的。
有時,順治帝在湯若望處微微覺得疲倦了,他會輕輕地叫:“瑪法,能給我來一杯葡萄酒嗎?”這樣的請求,自然是無法拒絕的。在湯若望的私人酒廊中,有山西省耶穌會送來的紅葡萄酒,也有荷蘭使團從歐洲特意帶來孝敬湯若望的各種葡萄名酒,但是,順治帝相對而言,還是更喜歡喝用南堂植物園中的葡萄釀成的紅酒。
順治帝的酒量不大。有一次微醉後,順治帝竟下令把他鑾儀衛的18頭馴象,全部趕來宣武門內的長街上,為他的瑪法起舞取樂。當18隻馴象在壯士雄壯的鼓聲中,舞動起來之時,整個北京城的地皮似乎都快樂地微微顫動了。湯若望快活得像一個老頑童,竟然忘乎所以地起身想衝入象群,隨象起舞。順治帝趕緊嗬嗬而笑地令左右侍衛把他的瑪法攔住,以免這支龐然的象群,不慎弄傷了他的老朋友。
皇帝頻頻造訪下麵某一官員的私宅,這在過去的封建時期,是比較少見的。因為這既涉及煩瑣的皇家禮節,也有關於對某個人、某一個團體的政治評價。皇帝一般不願意讓底下的人摸準了自己的心理活動。具體到順治帝而言,自從他親政以後,他隻象征性地去過兩次手下的重臣官邸。一次是整人高手鄭親王濟爾哈朗,即將與世長辭之時,代表政府蓋棺論定式地訪問了一下鄭親王府。另外一次為去到得力馬仔鼇拜的官邸之中,也隻是象征性地點到為止。可是,在順治十三年、十四年的兩年間,順治帝竟然頻繁拜訪了湯若望住著的宣武門南堂達24次之多。
順治帝賜予湯若望“通玄教師”的榮譽稱號,他的官職也一再由太仆寺卿升太常寺卿,再升至通政使的高位,這已經是文職中的極品了。順治帝一時興性,甚至於給湯若望遠在太平洋彼岸的父母與祖先,統統追封了無上榮耀的爵位。
此後,皇宮中遇有隆重的慶典活動,人們便會十分驚奇地發現了這樣有趣的一幕:年輕的順治帝,總是雙目燃燒激情地坐在正中的龍椅上,“通玄教師”湯若望則麵帶微笑地坐在他旁邊的一把稍矮的軟墊大椅子之上。下麵稍遠處恭恭敬敬跪拜的,才是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的大清官員。因此,當年的一個荷蘭使團,到北京拜訪過順治帝後,好奇地記下了親眼所睹:“一位來自科隆的耶穌會神甫,長著白色的長須,剃著滿族發式,身著韃靼人的衣服,受到中國皇帝的格外敬重。”
當時,湯若望的自我感覺超好。
但是,實際上,這已經是湯若望成功的一種極限了。湯若望若再想往政治宗教的深處拓展,即已是石峰嶙峋的幽峭險仄,其實已無回旋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