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去?”
李雪蓮嚇了一跳。扭頭看,是一中年男人,粗胖,一身西服,打著領帶,左胸上別著辦事處的銅牌,看上去像辦事處的領導。李雪蓮以為自己在趙大頭這裏偷住被他發現了;又聽他問李雪蓮“哪兒去”,並沒問她“住在哪兒”,又有些放心;但回答“哪兒去”,匆忙間也不好回答,因為不能告訴他實話,說自己要去天安門廣場靜坐;一時也想不出別的由頭,隻好答:
“出去隨便遛遛。”
那人生氣地說:
“別遛了,趕緊搬吧。”
李雪蓮愣在那裏:
“搬啥?”
那人指指花池子台階上四五捆紙包,又指指大院門口:
“這些材料,快搬到車上,不知道今天要作‘政府工作報告’呀?”
又說:
“快點快點,代表們馬上要去大會堂開會了。”
李雪蓮這時發現,大院門口警戒線外,一拉溜停了七八輛大轎車。大轎車發動著,上邊坐滿了人。這些人在車上有說有笑。大概這中年男人看李雪蓮衣著幹淨,北京發型,又從大廈後身轉出來,以為她是大廈的工作人員。李雪蓮也知他誤會了,但見他支使自己,也不敢不搬花池子上的紙包,怕由不搬紙包,露出在這裏偷住的破綻。再說,白搬幾個紙包,也累不死人。李雪蓮彎腰搬起這四五捆紙包。不搬不知道,一搬還很重。搬著走著,把紙包搬到了末尾一輛大客車上。一上大客車,車上又有人喊:
“放車後頭。”
李雪蓮打量車上,車上坐著這個省一部分人大代表,戴著人大代表的胸牌,在相互說笑;李雪蓮打量他們,他們卻沒人注意李雪蓮。車下看著車上人很滿,上了車,才知道車的後半截是空的。李雪蓮又把四五捆材料往車後頭搬。待把材料剛放到空著的一排座位上,車門“吱”地一聲關了,車開了。大概司機把她也當成了人大代表。車上的代表隻顧相互說笑,沒人去理會這事,大概又把李雪蓮當成了大會的工作人員。李雪蓮倒是嚇了一跳,轉過身,想喊“停車”;突然又想,這車是去人民大會堂;人民大會堂就在天安門廣場西側,當然,在李雪蓮看來是東側;搭這車去天安門,倒省得擠公交車了,也省下車錢了;到了天安門廣場,他們去大會堂開會,李雪蓮去廣場靜坐,誰也不耽誤誰的正事;便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正是上班時分,街上除了車就是人。但一溜車隊,在路上開得飛快。因一溜車隊前,有警車開道。車隊到處,所有的路口,紅燈都變成了綠燈。別的車輛和人流,都被攔截住了。十五分鍾後,一溜大客車就到了天安門廣場。到了天安門廣場,李雪蓮才知道“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召開得隆重。不是一溜車隊前往人民大會堂,全國三十多個省市自治區,三十多溜車隊,從不同方向開來。大會堂前幾十個警察,在指揮這三十多溜車隊。這些警察倒有經驗,三十多溜車隊,幾百輛大客車,一時三刻,就在人民大會堂東門外,停靠得有條不紊。接著從幾百輛大客車上,下來幾千名人大代表,胳肢窩下夾著文件包,說說笑笑,往大會堂台階上走。李雪蓮看得呆了。直到車空了,身邊的四五捆材料也被人拿走了,李雪蓮還站在車裏,四處張望。這時車上的司機仍以為李雪蓮是人大代表,扭頭問:
“你咋不進去呢?”
一句話提醒了李雪蓮。如能跟人大代表一塊兒進到大會堂,她這狀可就好告了。今天要作“政府工作報告”,肯定會有許多國家領導人,也來開會。能見到這些人,跟他們詳敘自己的冤情,比自個兒一個人在天安門廣場傻坐著強多了。於是不顧別的,慌忙跳下了車,跟上進大會堂的人流。因李雪蓮是乘人大代表的車來的,大客車已經越過了層層警戒線,也就無人再理會李雪蓮。李雪蓮也就順利地踏著大會堂的台階,一步步來到了大會堂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