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衡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將和尚說的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
“有勞大師費心了,想必大師花了不少工夫。”
和尚含笑搖頭。
“山主現在放開心神吧。”
喬衡依言解除掉身上的所有戒備。
和尚單掌立在胸前念了一聲阿彌陀佛,語畢,他眉心再次浮現出了喬衡曾經見過的那道字紋。
擺放在地麵上的木魚,被和尚輕輕敲擊了起來。
咚、咚、咚
喬衡下意識地看向這木魚。
這聲音說不出到底是沉厚還是清脆。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龍子注意到和尚的呼吸亂了,顯然這法器對他消耗不小。
咚、咚、咚。
一枚又一枚真靈自喬衡體內飄出,似螢火蟲般散逸在室內。
和尚攤開手掌,點點熒光彙聚而來,最終形成一道拳頭大小的光團。
他開著慧眼,眼中所看到的萬事萬物,已不是常人眼中的畫麵,那數之不盡的命理線條既雜亂又有序的橫亙在他的視野中。
他輕輕撥動其中一根,並將手中的魂魄往線上一送,說:“願山主此行一帆風順。”
……
江南,張家。
張夫人坐在床畔,一點點地拆卸著發飾。她生得一張圓臉,是老人家最愛的那種看上去就讓人覺得喜慶有福氣的長相。
她家中兩個男孩,大的那個八歲,正是最好動的年紀。小的那個五歲,眼看也快到了皮起來的時候。這兩個孩子,真是讓她愛得不行,但是調皮搗蛋起來,也是真令人恨得牙癢癢。
張夫人想到自己的孩子,眼神就變軟了。
她讓身邊人去囑咐一下孩子那邊的下人,讓他們晚上多留神。
張夫人梳洗完畢,渾身疲憊地躺到了床上。
她丈夫笑嘻嘻地問:“終於收拾完你這一頭零碎了?”
張夫人推了她丈夫一把,說:“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
兩人說笑了一會兒,然相擁睡去。
……
和尚依舊維持著跪坐的姿勢,沒有移動半分。他閉目小聲誦著佛經,嘴唇飛快地翕動。
這連綿成一片的經文聲伴著敲木魚的響聲,嗡嗡地充斥在龍子耳中。
龍子屏氣凝神,不敢出聲打擾他。
龍子心中思緒紛紛。
老祖和大和尚此番行動會成功嗎?
他又想,等老祖降生那日,他定要過去瞧一瞧,再給老祖的此世父母來個托夢。他聽兄長說過,凡人流行什麼麒麟送子。龍子疑惑人間居然還有麒麟的活著,算了,他來個真龍送子好了。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響起一聲悶雷。
這雷聲不比尋常,帶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玄奧意蘊。
龍子猛地抬頭向上看去。
同一時間,和尚一下子睜開了雙眼。
他麵色變了。
他看向喬衡留在此處的軀體,在慧眼的洞察之下,裏麵的雷劫竟然消失不見。
龍子回憶著剛才的那一聲悶響:“這是天劫!”
和尚立即否定了:“它不是。”
他的慧眼透過牆壁的遮擋,看向更深邃縹緲之處。
龍子剛要鬆一口氣,就聽和尚說:“它引動了人劫。”
和尚飛速卜算著破劫之法。
額頭上出現一層細密的汗珠。
少頃,他點燃一支魂香,將占到的結果送出去。
繁衍子嗣是天道賦予人的權柄,為人母者奪天地造化,才能從無到有的孕育一個嶄新的生命,是奇跡,也是天意。
若生母首肯,願意順應天道迎接子嗣,人劫又有什麼道理阻攔?
……
張夫人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身處自家花園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也不知自己這是要去做什麼。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隻見漆黑的夜色中嵌著一輪圓月。
那月亮是如此碩大,她從未見過這樣大的月亮,她幾乎要擔心它會從天上墜入人間。
她一邊看著月亮,一邊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
人一旦走神,就顧及不到腳下了。她沒留意踩到一顆石子,整個身子向地上倒去。
“啊!”她驚叫了一聲。
然而她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曆,一隻手臂攔住了即將倒下的身體。
張夫人借著這股力道穩住身子站好。
“多謝。你是……”她順著胳膊向對方看去。
奇怪的是,她無論怎麼細看,都看不清對方的麵容。又或者該說,她明明看清了對方的相貌,但這份記憶下一瞬就從心中偷偷溜走了。
但無來由的,她就知道他是誰。
張夫人像是怕驚擾到他一樣,輕聲問:“你是來找我的對嗎?”
喬衡點點頭,問道:“我願承歡膝下,卻不知能不能得到一個機會。”人劫之下,他不能透露太多信息,以免打破幻境勾連現世,他隻能謹慎地斟酌著自己的話,以免說多錯多。
不知道為什麼,張夫人忽然間想起自家一大一小兩個兒子。
白天的時候,大兒子鬧著要爬院子裏的那棵石榴樹,小兒子見哥哥不陪他玩氣得哇哇大哭。他們夫妻倆加上滿院子的下人,都哄不住這哥倆。
張夫人歎了一口氣,說:“你要是個女孩就好了,你上麵已經有兩個兄長,我實在不想再養育男孩了。”
喬衡無所謂地說:“男女之別,不過是皮囊的不同,一切皆由生身父母決定就好。”
張夫人神情溫柔地看著他,越看心裏越歡喜,她感慨道:“你要是來我家,定是個熨帖的乖孩子。”
當下,她就想點頭應下來。
但恍惚間,又仿佛聽到有人在喊她。
“夫人!夫人!”
“小少爺從床上摔下來,正哭著找您呢!”
張夫人苦笑,得了,定是家裏的冤孽又闖禍了,下人在急著找她呢。她實在照顧不過來了。
她想趕忙過去看看孩子摔傷了沒,但又不舍得對麵的人。
她試著牽起喬衡的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中。
“你晚幾年再來我家可好?”她想,曆來都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孩子如此體貼懂事,要是現在來到家裏,她定是顧不上他的,反倒平白受委屈。
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喬衡哪會聽不懂裏麵的意思。
喬衡留意到張夫人的身影已經開始變模糊。
他趁著最的時刻問:“現在不行嗎?”
張夫人又猶豫了,可她最終還是搖搖頭,說:“等家裏那兩個冤孽再大上幾歲著吧,到那時,我定歡歡喜喜地把你接回家。”
話剛說完,她就在喬衡眼中消失不見。
喬衡親眼目睹這一幕,他就知道自己失敗了。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就在上一刻還有人緊握著它。他抬頭四顧,幻境如碎鏡般開始剝落。
張夫人從夢中驚醒。她就著月光打量四周,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身側就是她的丈夫。
她心裏空落落的,就像是有誰從她心中狠狠挖去了一團肉。剛才那夢太過逼真,僅是回想起來就是一陣摧心剖肝般的悵然。
“怎麼了?”丈夫問。
張夫人:“沒事,我起個夜,你睡吧。”
……
龍子焦急地問:“怎麼樣,成功了嗎?”
和尚雙頰上毫無血色。
他一直開著慧眼,關注著喬衡那邊的轉世事宜。此時此刻,他心中充滿困惑,他想不通為什麼張夫人會拒絕。
但是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眼中命弦交織成網,他快速回憶著他曾經占算出來的諸多夫妻命數。他退而取其次,再次選定了其中一個。
中原人士,家境清貧,早年生活困苦,卻有著苦盡甘來之相,晚年夫妻二人樂施好善,百姓稱頌。
可問題在於,他家的命數隻是勉強與喬衡相合。
然而此時也無暇考慮太多。
和尚再次撥動了命弦。
“大和尚!”龍子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血腥氣,他見和尚唇齒間隱約有著血跡,心中更是擔憂。
……
蘇氏空茫的視線逐漸恢複清明,她記得自己剛剛縫補完衣裳,眼睛累得不行,就早早睡下了。
結果怎麼再睜眼出現在了自家院子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搓衣板,還有旁邊那滿滿一桶衣裳。
這真是做夢都在幹活。
嘭嘭嘭
有人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門。
蘇氏放下手中濕漉漉的衣服,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她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她就是覺得院子外麵那個人應該同她有關係。
她走過去,小心地拉開半扇柴門。
一見到外麵那個人,她心裏就像射進了一道光亮。
喬衡問道:“我能進去嗎?”
蘇氏眼帶驚喜,她問:“我還在納悶是誰在敲門,你怎麼來了?”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她又感覺自己的確是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