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執拗的往她手裏塞,“我們逢著主子高興或者好日子還有另外的賞錢,你可靠什麼呢?快拿著吧。”
錦書接了捏在手心裏,貴喜又說起家裏的事來,說他爹整天就愛提溜個鳥籠子晃悠,家裏兄弟九個,老大好票戲,唱黑頭,還花錢買臉。他媽死得早,上麵八個大的會找食吃了,數他最小,養不活,就請師傅淨了身送進宮。這麼多兄弟單送他一個,說著滿臉的憤憤不平。恨歸恨,過兩天又到了探親的日子,老頭子肯定要到宮門口來看,他已經把月例和主子打賞都歸置好了,橫豎打斷了骨頭連著筋,怎麼都是顧念的。
宮女們唏噓一陣,想起自己來,雖然宮裏地位還不如太監,好歹身體是齊全的。父母送女孩兒入宮倒不為旁的,不過每月能掙幾兩銀子,家裏按時按節還能得著賞錢。也有人家是想送女孩見見世麵,學點規矩,宮裏調理出來的,連主子娘娘都伺候過了,還怕伺候不了婆婆嗎?好名聲有了,往高枝兒上攀也順遂,回頭找個好夫家。要是配個侍衛或者筆帖式,逢著有好機緣再一提拔,過不了幾年就升發了。所以宮女一般沒什麼壓力,反正熬個三五年的,放出去就齊全了。
木兮哀聲一歎,轉過身去擦眼淚,“今年我媽來不了了,上寒的時候‘過去’了。”
春桃連忙支起身子拉她,“快別哭,戌正要上夜的,你這一哭被人看出來,別說你,家裏老小都要跟著掉腦袋。”
貴喜實在憋不住,便小心翼翼道,“錦書姑娘,往年都沒見你家裏人來,今年怎麼樣?”
錦書的眉間閃過一絲悵然,“我家裏沒人了,聽說還剩下一個弟弟,如今流落在外死活不知。”
這是頭回聽她說起私事,早前也料到她身世必定淒苦,這宮裏的苦人兒比比皆是,隻不過她好像和別人不同。至於哪裏不同說不上來,也許多了點平靜,少了些功利。明明比那些妃嬪好看得多,卻甘於埋沒在這掖庭裏做雜役。謙恭柔順之外又有一副錚錚傲骨,在那花架子下筆直的站著,有種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氣度。宮裏曆練出來的每雙眼睛都是雪亮的,可是看不透她,她不像是外麵送進來的,倒像是本來就長在這紫禁城裏的……不敢猜,猜多了怕不好,人人都有秘密,何必去探究呢!
西一長街的打更梆子響了一下,貴喜忙站起來抖了抖袍子說,“我走了,今兒劉太監身上不好,我給他上鑰,回頭把鑰匙交敬事房就完了。”又壓低了嗓門道,“別聲張,明兒我弄幾個芋頭番薯來,咱們埋伏在炭裏,下了值再吃。”
一屋子的半大孩子,聽了這個都眉開眼笑,送走了貴喜也到了值夜的時候,幾個人洗了臉,順了順頭發,和錦書說了聲,就排成一隊往儲秀宮去替換白天當值的宮女了。
錦書端了油燈放在炕桌上,捏捏脖子,把一匹整布鋪排開,拿尺比了尺寸畫上衣片,再用剪子一片片的絞下來碼好。比起姑姑們改大小的回爐活,她更願意做這種新針線,針腳好看,縫起來也爽利。
盤腿坐在炕頭上,穿了線,在頭皮上篦了兩下,正要落針,隔著紙糊的窗屜子,看見一盞風燈沿著牆根緩緩而來。原本以為是下值的宮人,推窗看,來的隻有一人,暗淡的火光映著花白的頭發和蒼老的麵容,一手提著宮燈,一手撐著傘,肩上掛著小包袱,走走停停間,到了掖庭局的廊子下。
錦書忙不迭下炕穿鞋迎出去,北風夾雜著細雹子,打在臉上生疼生疼。她抓緊了領子一遛小跑,地麵結了一層冰,腳下直打滑,扶著夾道的磚牆才走到風燈跟前,低低叫了聲“張媽媽”。白頭宮女抬頭看她,目光晦澀,張了張嘴,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錦書上前攙扶她,她躬了一下身子,並沒有回避,跟她沿著宮牆往掖庭跨院去,手上的傘往她頭頂上偏,自己便暴露在風雪裏。
等進了房裏,錦書吹熄風燈插在門前的挑子裏。張媽媽反手關好門,整了儀容,先道個雙福,退後一步捋裙雙膝跪地,深深的磕了一個頭,肩膀微顫著,伏在地上壓抑的哽咽,“奴才給太常主子請安。”
錦書蹙著眉歎了口氣,“媽媽快起來吧!如今連大鄴都沒有了,哪裏來的太常帝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