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他願不願意。
眼下趙誠銳鬼迷心竅般,打算冒著“觸犯通奸罪”的風險,將繼任者之位許給一個還未出生的孩子。若再沒有人去逼著徐蟬與孟貞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氣去反對,那將來的信王府不知會成為怎樣叫人絕望的光景。
“書上說,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雖你所用的手段不溫和,也不算光明正大,但有些事必須得有人去做,”徐靜書柔聲道,“表哥,道理我都明白的,絕不會因為這個就認為你變成了壞人。”
趙澈閉含光院十日不見任何人,一是要迫使她們兩人因憂心恐慌而生出絕不退縮的勇氣,二是……
他明白她倆的可憐與為難之處,知道這樣對她們可稱殘酷,所以他無顏麵對她倆,甚至隱隱覺得自己麵目可憎。
徐靜書的話像早春暖陽下的風,柔軟卻熨帖地化去了他心中那層自厭的薄冰。
終於有一個人清清楚楚告訴他:你的所做作為我都懂,你很好,你沒錯,你不是壞人。
趙澈閉眼,唇角、眉梢齊齊飛揚。
他驀地想起當初父王決定將趙渭、趙淙送去汾陽公主府受教,釋放出“隨時可以將趙澈放棄”的訊號時,他迷惘、失落、苦悶、彷徨,卻不能在人前流露分毫,隻能在心中獨自飲痛。
可是在萬卷樓上,有個小小姑娘用細瘦且略微粗糙的指尖,一筆一劃在他掌心寫下“千磨萬擊還堅勁,吹盡黃沙始餘君”。
那時才是他墜馬過後不久,腦中淤血嚴重到眼前始終一片漆黑。
可當他握掌成拳,將那兩句七言捏進心裏後,他看到了光。
就如此刻,柔暖和煦,卻堅定璀璨。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將身旁這隻弱小可憐無助的慫兔子護在身後。可事實上,在他每次虎落平陽之際,這隻慫兔兒都會出人意料地衝過來,用雖微弱但茸暖溫度煨著他的心。
“看來,明正書院教的東西確實很多。”趙澈嗓音微喑,沙沙的,藏了笑。
他並未睜眼,隻略仰了頭,任眸底瀲灩化作涓涓暖流,徐緩而溫柔地注入他的心湖,蕩起一圈又一圈悸動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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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靜書從含光院出來時已經很晚,可含光院外卻熱鬧得不得了,將她嚇了好大一跳。
徐蟬、孟貞。二姑娘趙蕎、三公子趙渭、四公子趙淙、小五姑娘趙蕊,全都到了個齊整。
見徐靜書出來,大家近乎一擁而上,將她團團圍住。
“表姐,你是怎麼讓大哥同意見你的?”趙蕊崇敬又羨慕地仰頭看著她,忍不住扁了扁嘴。
徐靜書趕忙取出那枚佩玉:“我有這個,當年表哥忘了問我要回去。”
“你可真行!”趙蕎開懷,親昵地捏著拳頭在她肩頭碾了幾轉。
“阿蕎你先別說話!”孟貞按住女兒,滿眼希冀地望著徐靜書,“靜書,見著大公子了嗎?他可還好?說什麼了嗎?”
徐靜書按照趙澈的叮囑,擠出憂心忡忡的苦笑:“表哥讓轉告家裏人,他一切都好。請姑母與貞姨不必擔心。就說了這兩句,之後就再不肯講話了。”
有時候是說多錯多,容易露出馬腳。這般聽起來明顯自相矛盾的話,比直接描述他是如何落寞苦楚更能刺痛人心。
徐蟬眼圈再度一紅,咬緊牙關沉吟半晌後,轉臉將目光投向孟貞。
孟貞與她神情類似,二人對視片刻,輕輕向對方頷首,似下了極大決心。
“靜書,勞煩你明日再進含光院一趟,幫姑母傳句話給你表哥,”徐蟬眼中有淚滑落,她卻沒有擦拭,隻是略抬了下巴,定定看著前方緊閉的院門,“這一次,他的娘親會全力護他。”
“娘親”這稱謂,甚少在信王府這樣的門第出現。
不像“母親”那樣莊嚴鄭重,更不像“母妃殿下”那般雍容高華。它樸實無華,市井俗氣,卻意味著一種更為本能的血脈依存。
此刻說出這句話的,不是“信王府大公子趙澈的母妃”,而是“趙澈的娘親”。
趙澈的娘親,終於下定了決心拋開長達十幾年的顧慮與束縛,像天底下每一個護犢的凶女人一樣,毫不講理地去為她的兒子爭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