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澈心中忿忿,卻又是止不住的甜,連想在心裏斥她幾句都舍不得,最後隻能滿眼溫柔地將她細細打量。
今日她身上是一件藕粉色的窄袖襖裙,領口一圈兔毛。隨著她熬糖的動作,茸茸兔毛便親昵搖曳,一下一下輕拂著她的下頜與臉側,毛絨絨襯得那嫩生生泛紅的俏臉愈發溫軟甜美。
小姑娘不知在想些什麼,眼神、表情都豐富得很。那對烏潤雙眼略有些怔,忽而笑得彎彎,忽而又微惱瞠圓,亮晶晶閃著誘人光芒,像一對隨時在變換形狀的糯軟糖餅烙。
趙澈不可製止地開始口舌生津,最終莫名開始幹咳了兩聲。他趕忙強令自己將目光挪開——
這怕是要瘋了,竟想衝上去……舔一口。
咳嗽聲驚動了走神的徐靜書。她有些驚慌地望了過來,雙頰淡淡抹了赧然霞色。
不過她很快就斂好了神色,放下手中的熬糖長勺,笑容可掬地彎了眉眼迎過來,關切道:“表哥,你怎麼到這裏來了?被風撲著了?”
“沒事,隻是突然喉嚨有些幹,”趙澈淡垂眼簾,驕矜笑哼,“回來聽說你在這裏,將人全‘趕走’了,就過來瞧瞧你搞什麼鬼。”
“恕我直言,你視物模糊,我便是搞什麼鬼,你也‘瞧’不見啊 。”徐靜書偷笑嘀咕著,似乎隻是順嘴這麼一說。
明明笑得很甜,趙澈卻莫名覺得她在挑釁。這兔子,最近真的很古怪啊。
他已經很努力在給她種種蛛絲馬跡的暗示,可她就像是突然真傻了,半點狐疑質問的跡象都沒有。到底是發現了啊,還是發現啊?愁人。
“平勝呢?”徐靜書巴著門框支出腦袋去四下打量,“我熬著糖走不開,快叫他來領你去書房,晚些我做好給你送過來。”
趙澈笑著抬手,輕輕將長指搭在她的小臂上:“反正我下午沒旁的事,就過來給你打個下手。不然坐等著吃,顯得我很好逸惡勞似的。”
徐靜書略僵了僵,卻沒甩開他的手,像往常那樣自若地引著他邁過門檻,口中嘰嘰咕咕直發笑:“我打賭,今日肯定是你頭一回‘親臨’小廚房。能幫得上忙才怪了。”
“旁的做不了,燒火總是可以的,”趙澈笑道,“以往與朋友出門打獵,在外過夜時也曾自己燒火烤東西吃的。”
徐靜書大概是有些吃驚,眼睛撐得圓圓瞧了過來:“我以為,你出去時……啊,竟也會自己動手的麼?”
“那不然呢?難不成你以為在荒山野嶺時,我餓了就扯一團雲下來飽肚?”趙澈挑眉調侃。
徐靜書噗嗤笑出聲:“嗯嗯,若是被雲噎著了,那就喝風咽下去。”
她笑起來實在過分甜美,趙澈胸臆間一陣旌蕩,受不住蠱惑般,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
“你鍋裏的糖汁要黏住了。”
“啊!”徐靜書如夢初醒,順手將他按在灶火前的小凳上坐下,心急火燎繞過灶台,繼續去熬那鍋糖。
還非常自然地指使起他來:“火火火,加一點點火!”
“好。”
信王世子趙澈,彎下了尊貴的腰背,神色自若地攏了幾根小柴枝遞進灶火中。
徐靜書先是鬆了一口氣,接著才想起自己發了什麼荒唐指令,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唇:“我一時起急……其實我自己也忙得過來……要不,你去那頭桌旁坐著等?”
粘稠糖汁咕嚕嚕翻滾著,在她不停地攪拌下,糖汁的香甜氣無聲氤氳,整個小廚房內到處都像漂浮著蜜味的小泡泡。
隨著她糯糯軟軟的聲音,那些小泡泡撒著歡在陽光裏漸次炸裂成更小的泡泡,順著人的鼻腔溜進肺腑,鑽進胸臆,輕而易舉就將人的心給甜化。
趙澈笑望著眼前火光。或許是火太大,他臉上燙得厲害。
“不必,這樣挺好的。”
像一對市井紅塵中最平凡的新婚小夫妻,在讓人踏實心安的煙火中安然相守。真的挺好的。
“那,既然你不介意,”徐靜書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他右手側的另一處灶火,“旁邊那個火,也勞煩表哥顧一下。”
趙澈垂首“嗯”了一聲,又攏了把小柴枝,傾身送進旁側那個灶火中。
這一傾身,充斥他鼻端的甜味裏就多了一絲絲無比違和的清苦。
他心中驀地揪緊:“這個灶上蒸的是……?”
“青玉鑲。”徐靜書笑意開懷地露出幾顆小白牙。
吃過甜到能讓人心裏冒泡泡的冰糖琥珀糕,再吃苦瓜,特!別!苦!
“你猜到了啊,”趙澈徐徐抬頭,喜憂參半地望著她,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所以,這是……兔子報複別人隱瞞的方式?”
軟綿綿,卻要命於無形。蔫兒壞啊!
那壞心的兔子笑得糯糯甜:“你可以奮起反抗。”
“不必,我選擇,”趙澈自暴自棄般,輕眨笑眼回望她,“束手就擒。”
徐靜書拿著長勺的手停滯,另一手猛地按住心口,怔怔望進他明亮澄澈的眼底。
那雙眼裏除了映著炙燙火光與溫柔冬陽,竟還映著個紅臉無措的徐靜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