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流觴黃泉(3 / 3)

東方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道:“你不怕死?”

殷淩瀾輕撫懷中顫抖的衛雲兮,淡淡道:“說不怕是假的,隻是生死有命。我能活到現在已經夠了。”

東方晴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他的麵色許久,這才“咦”地一聲,皺眉道:“你這毒很奇怪。”

她說著上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仔細地探了起了他的脈搏。眾人知道了她的身份,都不敢阻止她。

東方晴探了半天,這才眉心緊鎖問道:“你中的毒是黃泉?!還是流觴?!”

眾人禁不住一震,華泉更是眼中一亮,上前跪下道:“東方小姐,你能斷出我家公子中什麼毒就一定能解毒,求你救救我家公子!”

眾人屏息凝神都看著麵前東方晴。她皺了眉,一掃眾人期待的眼神,語氣不悅:“你們好煩啊,我隻是好奇斷一斷他到底中了什麼毒,我又不會解!”

她話音落,華泉就膝行幾步,懇求道:“東方小姐,你一定會解的,起碼你醫術高超,一定能想出辦法的!”

衛雲兮也哀求:“東方小姐,看樣子你也是醫中高手,你若肯醫就一定有辦法。”

東方晴被他們一纏,煩躁地道:“你們怎麼個個都這樣啊?我醫術還是我哥教的,但是他生前都沒有配出黃泉流觴的解藥,我怎麼可能解?”

“真的不可能嗎?”衛雲兮淚零落如雨,摸索著握住她的手:“若是醫仙的傳人都解不了淩瀾身上的毒,這天下還有誰可以解?我求求你,他對我真的很重要。……”

她的淒苦令所有的人都靜默下來。殷淩瀾緊緊抱著她,深眸中水光一掠而過,兩人長相依偎,她在他的懷中慟哭無聲。

東方晴眼中冷色漸緩,,鬆了語氣:“好吧,我治就是了。不過治得成治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衛雲兮聞言又驚又喜,連聲泣道:“好,東方姑娘肯救就行!”

東方晴聽了冷笑一聲:“等治不好你就又該埋怨了。人都是這樣,得隴望蜀,先隻盼著能活到一百歲,等活到了一百歲又巴望著要活到兩百歲。”

她言語犀利,帶著憤世嫉俗。眾人心中愧然,自是不敢與她爭辯。就這樣一行人住在了醫仙穀中。當天東方晴就給殷淩瀾施針,銀針一***他的穴道就根根泛黑。

東方晴嘖嘖稱奇:“照你們說他中了十年的毒,換成尋常人早就死了。還能活到現在,稀奇得很。”

華泉在一旁為她奉手巾拿銀針,見得她口口聲聲隻說稀奇,那樣子分明把殷淩瀾當成了研究的活物,忍不住悶聲提醒:“東方姑娘,麻煩專心點。我家公子……”

東方晴聞言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直看得華泉清秀的臉上漲得通紅,這才哼了一聲:“你家公子又怎麼了?現在又死不了!你著什麼急?!”

華泉吃癟,忍不住憤憤瞪著她。眼前青蔥少女哪裏是醫仙之後,分明就是古怪小姑娘,不知是不是他上次用劍指了她,讓她記恨在心中,這一連兩天她就故意對他指東指西,讓他忙得團團轉若。

東方晴見華泉吃癟,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看著閉目的殷淩瀾,語氣正經:“接下來會很疼,你要忍住。”

殷淩瀾閉著眼淡淡道:“東方姑娘盡管施針吧,再疼能疼得過黃泉流觴一起發作的痛苦麼?”

東方晴撇嘴:“這倒是。”

藥廬中氣氛漸漸凝重,藥鼎中咕嚕冒起的藥氣彌漫四周……

衛雲兮守在藥廬外,裏麵寂靜,隻是殷淩瀾時不時的沉悶痛哼聲令她心驚肉跳,到了最後,她聽得華泉焦急的喝聲:“公子,你怎麼樣了?”緊接著就是劇烈的嘔吐聲。

她忍不住想要撞門而入。一旁陪著的青璧急忙按住她的手,道:“衛姑娘,這時候進去萬一打擾了東方姑娘的施針就不好了。”

衛雲兮臉色煞白,半天才澀然道:“我明白。我們繼續等。”

東方晴說得對,人心是貪婪的,她要他活著,陪著她一起看盡雲卷雲舒,陪著她好好一輩子……

歎息聲傳來,不知什麼時候鐵老走來,他看著雙眼無神的衛雲兮,勸道:“衛姑娘,你在這裏也是無用,還不如回去讓老夫給你眼睛施針。盡快能看清楚。”

衛雲兮隻能點了點頭,最後心痛地看了那一眼藥廬緊閉的門,隨著他們走了。

到了晚間,衛雲兮終於得了東方晴的允許到了藥廬看望殷淩瀾。她目力不及,可是還是被地上一盆已變黑的血嚇了一跳。

東方晴忙了一天,累得坐在一旁不願動彈:“他體內的毒很深,已經遊走到了五髒六腑,黃泉流觴相生相克,我就算解了其中一種,另一種被壓製的毒就會爆發,十分凶險。我今天隻試著用針逼出這點。要真正解毒,一定要解藥,沒有解藥就算我最後勉力把他體內的毒逼出,他也撐不過的。”

衛雲兮心涼如雪,半晌隻能摸索著走到殷淩瀾的床榻邊。她顫抖的手撫上他蒼白的麵容,輕輕拭去他唇角還未來得及擦去的血漬,慢慢問道:“當真隻有解藥才可以救?”

東方晴擦了頭上的汗,點了點頭:“因為這十年來他反反複複吃下解藥和毒藥,藥量不明,若要真正解毒,隻能用真正的解藥。可是就算解藥也不一定能保證解了他的毒,因為解藥的藥量也很重要。萬一隻解了流觴的毒而沒有解開黃泉的毒,他一定也在劫難逃。”

衛雲兮眼中的淚滾落,靜靜道:“請東方姑娘盡量醫治,這解藥的事,我們會再想辦法的。”

東方晴看著她麵上的悲苦,不由長歎一聲:“若是你能想到辦法就不會千辛萬苦來到這醫仙穀了。”

衛雲兮看著殷淩瀾毫無知覺的麵容,俯首輕輕靠在他的胸膛上,低聲道:“淩瀾,不要離開我,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

山花爛漫,醫仙穀地處西南,大山環繞,穀中四季如春,讓人忘了出了山穀是冰天雪地的世界。衛雲兮扶著披著狐裘大氅的殷淩瀾,慢慢在山穀中散步。

三日的逼毒,殷淩瀾臉上的青氣已褪了不少。隻是越發瘦削,臉頰凹陷,隻有一雙深眸如暗夜的星子越發深沉無垠。東方晴逼毒的法子很痛苦,她即使沒有親見,但是從那藥廬的狼藉中也可以看出他經受住多少非人的痛苦,那一地碎裂的藥壺,藥碗,還有那一地的令人驚心的血漬。

衛雲兮見他稍微好轉,便帶著他出來散散心,想讓他忘了這幾日的痛楚。

“我們去小溪那邊瞧瞧。”殷淩瀾淡淡開口。他靠著她,中毒虛弱的身體才走幾步遠就難以支撐。衛雲兮柔順點頭,她也察覺到了他身子的輕顫。殷淩瀾極其自傲。每次逼毒後一身狼藉都不假手他人,隻有她可以近身為他擦身換衣衫。

她扶著他走到溪邊,溪水清澈。溪水中魚兒歡快地遊著,見有人來遊到了岸邊。這是世外的一處桃源,沒有憂愁,沒有戰亂,更沒有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歲月靜好得令人忘了時間。

殷淩瀾坐在山石上,看著眼前的美景,低低輕咳一聲:“雲兮,我們就在這裏住下來吧。別去理會外麵的一切。”

衛雲兮眼眶一熱,幾乎要答應,可是她終是搖頭:“可是要找到你的解藥。”她眼中的淚毫無預兆地滾落:“淩瀾,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你死。”

殷淩瀾看著她晶瑩的淚水,終是無言。身旁的風簌簌而過,花香彌漫,美景卻成殤。

……

東方晴的逼毒法子隻試了五天就住了手。饒是殷淩瀾堅忍異於常人,五日之後已是精疲力竭,無法起身。

東方晴找到衛雲兮,臉色煞白,語氣認真:“衛姑娘,我若是你就給他一劑安魂,讓他就這樣去了算了。”

衛雲兮心中一慟,她何嚐想要這樣勉強他?她要他活著不過是想讓他陪著她好好過下半輩子,可是如今看來竟統統是她的執念害得他這麼痛苦。

衛雲兮怔怔看著東方晴,蒼白的唇顫抖,半晌才道:“當真不能再逼毒嗎?”

東方晴搖頭:“強行逼毒最後隻會毀了他的心智。更何況我醫術不精,力有未及,黃泉和流觴的毒早就在近百年前就失傳了,就算現在配解藥也配不出來。我哥哥都配不出解藥,更何況我。……”

一番話說得衛雲兮心中陣陣發涼。

“我知道了。不再逼毒了。”衛雲兮握著殷淩瀾冰涼毫無知覺的手,輕撫過他蒼白的臉頰,聲音顫抖。

東方晴舒了一口氣,但心頭亦是十分沉重。這幾日相處看著殷淩瀾與衛雲兮兩人情深似海,竟隱隱有些羨慕與同情,但是同情又能怎麼樣?沒有解藥,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衛小姐能這樣想就好。與其讓他這麼痛苦地活著,還不如就這樣放手。”

“能否再麻煩東方小姐一件事?”衛雲兮看著她,問道。

“什麼事?”東方晴直覺想要推脫,但卻不忍心。

衛雲兮把殷淩瀾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緩緩閉上眼:“再幫幫他,多撐幾日。”

東方晴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