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皮不上稅。一番話輕描淡寫,最可恨之處還不在於他的所作所為,而在於,他所做的一切,時間地點拿捏得恰到好處,即使聯軍提前知曉了他的意圖,即使能隨時看到他的行止舉動,在東京分撥□□之際,直到黃河告急,始終分不開身來阻止他一分一毫。
見她蹙眉凝思,又忍不住含笑評論一句:“若武鬆對此無動於衷,小人倒會為娘子不值了。”
這時候還敢提武鬆,簡直是慷他人之慨,吹牛皮不上稅,站著說話不腰疼。敏感地又察覺到他話裏有挑撥的意思:是說武鬆眼裏隻有國家,寧肯置她的安危於不顧了?
想到幾位梁山好漢的性命還在他手裏,忍住憤怒,咬牙道:“好,好,已發生的事就不論了。眼見為實,你說我們幾位梁山兄弟並無大礙,我得親眼見到,才能相信。”
史文恭微微頷首:“娘子恕罪。小人在軍中雖居高位,卻也非一手遮天。待我……”
徹底火了,提高聲音,喝問:“那你叫我如何信你!”
“娘子噤聲!”
氣得忘形,竟而忘了低調。趕緊住口,氣鼓鼓看著他。
遠處火把微明,說話聲引來一個巡邏的兵卒,簌簌撥開草木,喝道:“誰在夜間亂跑?”
史文恭不慌不忙,做個手勢,示意她坐回陰影裏去。自己抖抖衣襟,信步踏出,“怎麼了?”
那巡邏兵卒見了他,佩刀掛回去,躬身行個禮。
“見過參謀。眼下已是深夜,不知參謀在此有何要事?還請早些回帳歇息,明日四太子還有召呢。”
看來並非史文恭親信。也說明常勝軍中軍紀嚴明,就算是高層上級,也免不得軍規約束。
簌簌風鳴,草木搖曳。史文恭笑道:“這幾天甚為燥熱,我夜不能眠,來散個步。”
話音未落,因著身著單衣,打個寒戰。
那巡邏士兵“哦”了一聲,沒走,明顯不太買賬。但對方是四太子手下紅人,也不敢表露出質疑之情。
史文恭不動聲色,眼神指指前方篝火:“你倒是忠於職守,不如去那個姓秦的宋使宿處附近再巡視一番。我看那人尖嘴猴腮,麵相涼薄,不似好人。明日談判之時,隻怕對我方不利。你去留意一下,他今晚上規矩不規矩。”
那巡邏兵卒深以為然,快速答應一聲,移步走了。
潘小園隱約聽著史文恭一本正經的吩咐,又忍不住想笑。看來史文恭對秦檜的第一印象也不怎樣。不知真是由於他那“尖嘴猴腮”的麵相呢,還是……
轉眼間,史文恭已回了小亭,仿佛忘記了方才的爭吵,隨口問道:“日間見到的那位秦中丞,真是娘子信得過的心腹?”
梁山自己人落在他手裏,她底氣泄了些,不敢再強硬相對,但依舊不透口風:“你說呢?”
當然不會把秦檜當心腹。但既然是史文恭攜兵邀約,城下之盟,用意絕不僅是請她喝茶聊天。對付無賴,就得用比他更無賴的無賴,這叫以毒攻毒。
都是滿腹才幹的“當世英傑”,她還真說不準,誰的底線更低些。
也算是拉秦檜一把。要是秦檜能幫她打贏這場嘴仗,拯救東京城於水火之中,那就饒他一命,不再考慮“莫須有”的弄死他。
史文恭聽她反問,想都不想,答道:“要我說,溜須拍馬,諂媚逢迎。娘子怎麼會跟那樣的人沆瀣一氣。若他真是‘心腹’,史某可忍不住要妒忌了。”
臉微微一紅。不過他看人倒準。
知道瞞不過他,微微一笑,帶著三分諷刺,答道:“你以為他是誰?自然是朝廷裏派來監視我的。你們一封書信送過來,指名道姓要見我姓潘的,還不許帶無關閑人,你說其他人會如何猜測?自然要派個精細伴當,確保我這個婦道人家‘不辱使命’啊。”
那封信確實極有挑撥離間的力度。隻是史文恭沒料到,短短兩三個月內,她潘六娘在東京城內連辦大事,聲望如日中天,無人不服。因此大家接到那信,頂多是覺得兀術對她有不軌之心,卻沒人懷疑她有通敵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