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牛刀小試(3 / 3)

饒是史文恭涵養再好,聽得這句汙蔑,也怫然怒道:“那次我若聽你調度,咱們早就進了呼延灼的埋伏陣,至少要折五萬人!”

也知道再頂撞下去,自己討不得好去,朝兀術一拱手。

拂袖而走,袍角帶過一陣風,餘光正瞟見縮在角落裏的嬌豔少婦,看似不知所措地攥著簾子一角,眼神裏卻沒一絲慌亂,安安靜靜的看戲。

深深看她一眼,眼神裏明明白白八個字:事已至此,我不怪你。

兀術猶如挨了當頭一棒,須發戟張,牙齒咬得格格響:“‘和談結束之前絕不出兵’?小美人,你過來!這話是誰說的!何時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潘小園輕輕掩住嘴,故作驚疑地望了兀術一眼,意思是你難道不知?

她也知自己害人不淺,畢竟有那麼一兩分的過意不去,輕輕垂下頭,然後狠心迎上去,抓住他袖口。

“史將軍別走……那日你不是向我保證過,和談結束之前絕不出兵?你……你別甩手不管,好不好?”

秦檜湊在兀術耳邊,輕聲道:“四太子難道不知,史參謀和我們潘夫人……嗯,是多年的舊相識了。”

隻一句話,暗示無數。潘小園猝不及防,心頭突突跳。秦檜這回超綱發揮,為了抹黑史文恭不遺餘力,居然連帶著把自己也拉下水了!

史文恭在人前隻是對她稍微客氣些而已。但以秦檜鑒貌辨色的能耐,這幾日下來,足夠瞧出些蛛絲馬跡了。“多年的舊相識”既可以是兩三年,也可以是十年二十年,怎麼說都不會有破綻。

兀術怒不可遏,突然想起來,“原來如此!前日中軍宴飲,旁人都到了,你半途離席,去做什麼來?左右,去叫他身邊親兵過來問,他去做什麼來!”

其實已經不用審親兵。史文恭的“半途離席”,放在任何其他時刻,並非什麼值得注目之事;偏偏撞上兀術疑心最盛的時刻,再如何辯解也是枉然。

史文恭怫然道:“左右我不曾逢迎拍馬、趨炎附勢,喝酒喝到醜態百出!”

兀術完全昏頭,一記重拳甩過去,讓身邊幾個親兵冒著生命危險拉住了。難怪姓史的為了維護這女人,一次次的拂逆他的意!還編出那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沒告訴他倆人認識!

秦檜也是頭一次發現自己的挑撥離間天賦,牛刀小試之下,居然鋒銳無匹。不顧潘小園一個勁使眼色,一發而不可收,繼續乘勝追擊:“這又不稀奇,江湖中人嘛,那個……惺惺相惜,純屬尋常……私交又不影響公事……隻是下官那個、鬥膽提議……現在事關要緊,不能按照江湖規矩來……還是軍法為上……”

兀術點頭,“是了,軍法……”

秦檜立刻接話:“幾位將軍說得對。四太子千萬消氣。下官方才說話若有疏漏處,還請恕下官嘴笨,一切錯處在我。誰不知你倆歃血為盟,情若兄弟,千萬莫要因為我們傷了和氣。”

史文恭朝他看一眼。這狗腿子總算說了句人話。

隨後表情一僵。人話裏雜了兩顆狗屎。“歃血為盟、情若兄弟”四個字,明明白白的是在提醒兀術,他四太子和史文恭眼下關係,並非主公與奴才,而更像是平等的盟友——一個有聲望和地位,一個有武力和謀略。如此清晰的各取所需,連秦檜這種初來乍到的“外人”都瞧出來了。

他要是真乖乖滾蛋了,恐怕就沒機會再進這頂帳子!

鐵青著臉,一字一字道:“史文恭,你擁兵跋扈,目無軍法,多次違抗主帥指令,我忍你已非一日兩日。再放任下去,整個常勝軍,便沒人認得我完顏宗弼!從現在起,你不用掌兵了!來人,去給我把他的兵牌收了來!”

一圈親信同時慌了,連忙伏身諫道:“四太子不可意氣用事!”

也有想反駁秦檜的,馬上想起前幾日已收了宋使的巨額“禮金”,這會子萬萬不好意思翻臉。已見識到了此人的唇舌之利,萬一這奸人一個惱怒,把自己也帶一身泥呢?

更有人早就被秦檜的金子“統戰”,也有早就妒忌史文恭才幹的,此時遲疑著幫腔:“史參謀確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但……”

秦檜慌忙勸道:“都是我等不好,不識禮數,反倒壞了你們主從的情分。四太子是賢德之人,寬宏大量,史參謀一定不會記恨——可不要做鳥盡弓藏、誅殺功臣之事啊!”

對他這樣的貴族主公來說,“鳥盡弓藏”算不上什麼罪惡。昨天不是還聽秦檜洋洋講史,劉邦若不殺異姓王,趙匡胤若不“杯酒釋兵權”,如何能坐穩皇位?

反正常勝軍已經歸附,打了幾場勝仗,指揮起來日漸得心應手。今日既和史文恭翻臉,莫說肯定會被史文恭記恨上,倘若輕饒他,後患無窮;身邊眾謀士也頗有不忿,倘若自己再優柔寡斷,以後如何能夠服眾?

史文恭臉色煞白,牙縫裏迸出幾個字:“秦檜,多謝你,今日我史某算是長了見識!四太子,這是敵人的挑撥離間之計,你看不出來麼!”

兀術如何聽得進去。就算知道秦檜別有用心,也隻能認為是他幫了自己,幫自己清除了一個潛在的威脅。

催促親兵:“快去!”

完顏宗弼本非善類。被小人推到地獄門檻,再前進一步,便成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