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黃誌英轉過了一個山腳後,隱住身子,回頭探望,隻見童淑貞緩緩轉身而去,一個淒涼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他雖然想盡了方法,勸童淑貞走,但她真的走了,他卻又感到悵惘若失,呆在那兒半晌工夫,才清醒過來,急奔三清宮而去。他剛到觀外,瞥見人影閃動,四個背劍道人,衝出觀門。那些道人看到了黃誌英後,立即一齊合掌躬身道:“大師兄回來的正好,我們正要出去找你。”黃誌英心頭一跳,道:“師父呢?”最左側的一個道人,答道:“師父現在後殿,等待大師兄回話。”黃誌英啊了一聲,急步向觀中奔去。穿過了幾層殿院,到了後殿,那四個道人,也魚貫隨在他身後入殿。這是一座雄偉的建築,雕梁畫棟,朱瓦粉牆,八隻兒臂粗細的巨燭,隻照得全殿通明。隻見玉靈子穿著一襲青色寬大的道袍,坐在大殿中間,身後站著兩個眉目清秀,年約十四歲的道童,四個道裝男子守護兩側,靠右邊一張鬆木椅子上,坐著三師叔慧真子。黃誌英急搶兩步,拜伏地上,道:“弟子黃誌英,叩見師父。”玉靈子轉臉望了慧真子一眼,問道:“你童師妹哪裏去了?”黃誌英嚇得打了一個冷顫,道:“童師妹替弟子包紮好創傷後,就和弟子分手不知哪裏去了?”玉靈子微微一笑,道:“你膽子很大,我問你,我們昆侖派欺師滅祖的罪名,應該受什麼條律製裁?”黃誌英驚出一身冷汗,答道:“欺師滅祖,在我們派規條律之中,應處死罪。”玉靈子驀然一變臉色,雙目中神光閃動,冷冷問道:“你身為首座弟子,應知本門戒律森嚴,老實講,你童師妹那裏去了?”黃誌英道:“弟子……弟子實在不知她去向何處?”玉靈子素知他不說謊言,一時間倒無話可說,沉思一陣,又問道:“你當真不知道嗎?”黃誌英道:“弟子當真不知。”慧真子接口道:“二師兄也不要一味追問英兒,逆徒既敢把人私自隱藏長春穀內石室,必已早有預謀,隻可惜我對她十餘年教養心血,完全白費了……”言下無限淒然。玉靈子歎息一聲,道:“以貞兒生性,和她平日做人做事觀察,這件事殊出入意料之外,你也不必為此自責,眼下尚有很多疑竇,待查清楚後,再作處置。”慧真子霍然起身,道:“掌門師兄所作各種論斷,和我的推想相同,目前隻差把叛徒捉到,按派規明正典刑,我料她在這一個時辰之內,決走不出去,我這就動身追她回來。”玉靈子道:“隻是不知她去的方向,追回恐非容易!”慧真子道:“叛徒罪證既確,就是踏遍天涯,我也得把她斬死劍下!”玉靈子起身離座,回頭吩咐身後兩個道童,說:“把你大師兄暫押人觀後石牢之內,未得我令諭,不準他擅離一步。”兩個道童答應一聲,押著黃誌英離了大殿。慧真子道:“他右肩傷勢不輕,你得先替他敷了藥,再送押石牢不遲。”玉靈子道:“他鬆。鶴二個師弟,自會給他療傷,用不著我們費心,我們先一道追擒叛徒。”慧真子道:“大師兄行蹤尚未探出,又出這個麻煩,那陶玉武功不弱,當心他來三清宮中取鬧,二師兄不宜離開,追擒貞兒,我一人力量足夠了。”玉靈子歎道:“小兄無德,致使曆代祖師蒙羞,但事情既已出來,急也不在一時,眼下兩件大事,追查大師兄的行蹤,似較重要,我和你分頭追趕貞兒,定以百裏為限,不管追到與否,均應返回觀中,待尋到大師兄後,我們再仗劍江湖,追訪叛徒下落。”慧真子點點頭,當先出了大殿,玉靈子又吩咐四個站侯兩側的弟子幾句,才追出來。兩人出了三清宮,天色已經大亮,慧真子向東南追去,玉靈子向東北追趕,這兩條路都是童淑貞最可能走的路。再說童淑貞迷迷糊糊地奔行了一陣,神誌逐漸清醒,她生性本極聰明,神誌複常後,開始考慮眼前處境:昆侖派門規森嚴,對門下賞罰素來一視同仁,自己雖受師父寵愛,也難逃門規製裁,此次所犯大錯,又是派中極大極重條律,勢將傷透了恩師之心,如被迫上,必被押回三清宮正典行刑,……她忖思良久,覺得隻有逃亡一途可循。轉念又想到深重師恩,不禁又猶豫起來。突然,她腦際浮現出陶玉的影子,那俊俏的形貌,迷人的微笑和那冷漠神情……緊接著一個念頭,襲上心來,暗自忖道:我既已失身於他,總應該再見他一麵,就是要死,也該橫劍自絕在他的麵前……一想起金環二郎,她立時定了主意,脫去道袍,佩好主劍,認定出山方向,橫穿峰嶺而過,她走的盡都是重山峻嶺,避開了出山之路,沿途九百裏不見人煙,她走的又是慌慌張張,未帶上一點食用之物,隻有用鬆子。泉水以解饑渴。她經過數日兼程奔波,進入了青海境內,她身上未帶一點銀錢,無法投宿客棧,隻沿用老法,打些野味,作成幹糧,晚上宿在古廟之中。這天到了四川崇寧縣城,突然覺著一陣頭暈,連打了幾個冷顫後,身體發起高熱,隻覺眼花鐐亂,頭重腳輕,忽冷忽熱,難過至極。這時,她不得不投宿在客棧中了。她想住店休息一夜,服點藥物就可痊愈,那知她半月的露宿奔波,心神樵淬,病魔早已乘虛而入,隻因她一身武功,發作極謾,待她投宿到客棧之後,病勢急轉直下,全身寒熱交迫,人已經支持不住。那店小二看她衣著襤樓,又生重病,不禁心裏打起鼓來,暗暗想道:看她病勢,似乎很重,如果有什麼好歹不但要賠上幾天飯錢。房錢,還得打上一場不大不小的官司。從來幹店小二這一行的,大都是勢利眼,看童淑貞那份落魄的樣子,心裏有三分輕視,放下手中茶水,正想上前設法把她趕出店去,突然目光觸到童淑貞身側的寶劍上。這就把店小二嚇得怔了一怔,暗想道:這個年青女子,窮得連衣服穿都沒有,卻帶著一支寶劍,看來決不是什麼好人!他心裏正在轉著念頭,童淑貞突然轉過身來,叫道:“店家,店家,給我一杯水喝喝好嗎?我口渴死了!”聲如燕語茸鳴,清脆動聽已極,店小二眼睛一亮,兩道眼神盯在童淑貞臉上,再也移不開去。隻見童淑貞忽地睜開了眼睛,叫道:“我要喝水,你聽到沒有?”抬頭看到童淑貞滿臉嗔怒,嚇得他下麵的話說不出口。喝過茶後,精神稍覺好轉,又勉強支持著走回到床上躺下,沉睡過去。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時分,醒來時,見床側站著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那老人麵很慈善,望著她笑道:“姑娘,你就是一個人嗎?”童淑貞點點頭,淒婉一笑。那老人歎息一聲,道:“你病的很重,我已經叫人去請先生來給你看病了。”童淑貞道:“我沒有錢,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隻有我枕邊那支防身用的寶劍,還能值幾兩銀子,就請老伯伯代我賣了,開付醫藥費吧!”那老人搖搖頭,笑道:“出門人一時不方便,是常有的事,你隻管安心養病吧!醫藥費我老漢還負擔得起。”童淑貞聽得異常感動,道:“我們素不相識,老伯伯縱願相助,但難女如何能受?”那老人尚未及答話,店小二已帶著醫生進來。他詳細地查看了童淑貞的病情後,晃晃腦袋說道:“病勢不輕,風寒已浸內腑,開劑藥試試看,能不能見效,卻很難說!”說完話,取過筆,開了一張藥革,轉頭就走。童淑貞看那醫生神態冷漠,全無一點悲天憫人心腸,不禁心頭有氣,說道:“老伯伯,把他藥單退給他,我不要吃他開的藥啦。”那老人微微一笑,道:“姑娘,這不是嘔氣的事,那先生是我們崇寧城第一名醫,一向看病,就是這個樣子,但他開的藥單卻是神效異常。”童淑貞正待答話,突聽一個尖脆的聲音叫道:“我的馬要得加二升黃豆喂,酒飯愈快愈好,我吃過飯,還有要緊的事辦。”聲音異常熟悉,入耳驚心。她猛提一口真氣,一躍下榻,兩三步已搶到門口,倚門望去,果見陶玉身穿黃色及膝大褂,手牽赤雲追風駒,正在和店小二說話。童淑貞不知是驚是喜,呆在門口,說不出一句話來。陶玉轉臉見到了童淑貞後,微微一怔,把馬韁交給店小二,對著她走來。這一瞬間,她心中洶湧出萬千感慨,似乎有幾百句話要一齊出回,但卻不知先說哪一句才好,心情過分緊張激動,激發她生命的潛力,支持住了她沉重的病體,眼睛中也閃爍起因病困而消失的神光,凝注在金環二郎臉上。陶玉恢複了鎮靜輕鬆的神態,望著她道:“怎麼,你一個人來的?是不是被你師父逐下山的?”說得不徐不疾,毫無一點憐惜。惶急之情。守字句句,都化成鋒利的劍,刺在童淑貞的心上,她無法控刷滿腔悲忿,揚手一掌,劈向陶玉臉打去。金環二郎左手一翻,輕輕扣住了她的脈門,笑道:“什麼話好好說不成?怎麼見麵就動手動腳……”突然覺著她玉腕燙手,接著又道:“怎麼?你有病了?”童淑貞氣得冷笑一聲,道:“我死了也不要你管……”隻覺一陣感傷,湧上心頭,支持她的精神登時一鬆,一語未大,人便向地上栽去。陶玉隨手一把,抱起她的嬌軀,向房中走去。那老人撿起藥單,走到陶玉身側,道:“這位姑娘病得不輕……”陶玉陡然轉過臉,冷冷接道:“病得不輕怎麼樣?用不著你多管閑事!”那老者隻聽得呆了一呆,道:“老漢見她一人投宿敝棧,病勢又那樣沉重,年輕輕的女孩子,實在夠可憐的,所以特為她請先生看病,這張藥單就是……”陶玉伸手接過藥單子,笑道:“老掌櫃你心很好啊?嘿嘿——我看你是怕打入命官司吧!”那老人連受陶玉譏諷,不禁有點冒火,放下藥單,轉身向外走去。走就走了算啦,幹不該,萬不該,不該出了房門後罵了陶玉兩句。他罵的聲音雖小,但陶玉內功精湛,耳目異常靈敏,一字一句,都聽得十分清楚,隻聽他一聲格格大笑,雙肩晃動,穿門而出,笑聲未落,已到了那老人背後,舉手搭在那老人肩上,問道:“老掌櫃,你貴姓,這客棧可是你老人家開的嗎?”那老人隻覺一股寒意,由肩頭散入全身,不自主地打了個冷顫,轉臉答道:“老漢姓同,這小棧正是老漢所開。”陶玉取下搭在他肩上的手,笑道:“那位姑娘是我師妹,多蒙掌櫃關照,我心中感激得很。”那老者見他陡然間變得和顏悅色,不禁微微一證道:“出門人都難免遇上什麼困苦事,這也用不著說感激的話!”他心仍耿耿幹陶玉適才譏諷之言,毫無愉悅之色。陶玉冷笑一聲,道:“這藥單是什麼人開的?”那老人冷冷答道:“是我們崇寧城中第一名醫和老漢同宗的周一帖。”陶玉笑道:“周一帖這名字口氣不小,定是妙手回春,藥到病除的了?”老者怒道:“你這入怎生這等無禮,需知這崇寧城中,是有著王法的所在。”陶玉仰天大笑道:“老掌櫃太客氣了,那周一帖既和你同宗,這藥單你就收著自己用吧!”說完,不再待那老者答話,轉身奔回房中。那老人一片好心,反受陶玉一頓閑氣,滿懷忿怒而去,他哪裏知道,金環二郎已暗中對他下了毒手,用太陰氣功,傷了他太陽。少陽二脈,三日之後,傷脈逐漸擴大,血道閉塞,全身癱瘓,要受盡磨難後,才慢慢地死去。且說陶玉回到房中後,從懷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九,放入童淑貞口中,用水衝下。陶玉懷中丹丸,是妙手漁隱蕭天儀采集深山大澤中百種靈藥,經數月爐火之功的九轉保命丸,效能奇大,功除百病,童淑貞服下不過頓飯工夫,人已悠悠醒轉過來。這一陣,陶玉一直坐守在床側望著她仰臥的身體,回味那夜石室消魂蝕骨之歡,不禁欲念又動,伸出左手輕拂著童淑貞散亂在枕畔的秀發,心中微生憐惜。這不是發自心底的愛憐,而是由欲念中產生出的一種渴望,這渴望使得陶玉異常溫柔。童淑貞睜開眼睛,看了金環二郎,又慢慢地閉上。隻覺陶玉兩隻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撫摸,頓感一陣輕快舒暢,湧集在胸中的怨恨逐漸消去,嘴角間微泛一絲笑意。陶玉知她已醒轉多時,因為和自己賭氣,所以不肯說話,停住手,附在她耳邊笑道:“你已服過我隨身帶的靈丹,病勢已減去一大半,隻要休息一天,就可以完全好了。”童淑貞忽然睜開星目,怒道:“誰要你給我醫病,我心裏恨死你了。”陶玉微微一笑,道:“恨我嗎?那你就打我幾下。”童淑貞驀然挺身坐起,左右開弓,畢畢卜卜打了陶玉兩個耳括子,一則她病中無力,再則心內又有些不忍,這兩掌打的雖響,但卻不重。陶玉果然不動聲色,待童淑貞打完後,才笑道:“你心裏還恨我嗎?如果餘恨未息,那就再打幾下。”童淑貞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這人頑皮透了。”說完一句話,突感一陣目眩,身子搖搖欲倒。陶玉一展雙臂,抱著她,又把她放在榻上,笑道:“你病勢雖已大好,但體力尚未複元,好好地躺著休息一下,我去替你叫碗鮮魚湯吃吃。”說完,退出房去。童淑貞本想叫住陶玉,告訴他不吃葷腥,但轉念又想到自己半月來食用了很多山禽,而且都是親手所殺,既已破了戒規,再戒已無必要,是以話到口邊,重又咽回肚中。那九轉保命丹果是神效無比,童淑貞清醒後,感覺著病勢已好了大半。她靜靜地躺在床上,想著近月來的遭遇,恍若經曆了一場夢境,對陶玉究竟是恨是愛,到現在她還弄不清楚。大約過了一刻工夫,店小二送來了一碗魚湯,童淑貞已一日夜未吃東西,那魚湯又做的鮮美可口,她一口氣就把一大碗魚湯吃完,剛好陶玉也帶著一個縫製衣服的匠入回來,笑道:“你再休息一天,就可以完全複元了,盡半日一夜時間,給你做幾件衣服,咱們明天一早就走。”童淑貞道:“你要帶我到哪裏去?”陶玉笑道:“好玩的地方多啦,我帶你去遊遊江南風光。”童淑貞顰眉垂頭,默然不語。陶玉格格一陣大笑:“你怕你師父追蹤你,對嗎?”童淑貞抬起頭,滿臉驚懼之色,答道:“我想找一處人跡罕到的僻靜所在住下。”陶玉微微一笑,避而不答,卻讓那縫衣服匠人替童淑貞量了身材尺寸,囑他連夜趕製衣服,在明天一早送到客棧中來。半日一夜的時間,童淑貞一直在矛盾困擾中過去。陶玉做事,素無忌憚,她如何能拗得過他,這一宵,他們又同蹋並臥……第二天,那縫衣匠人,如約送來了縫製的新衣,童淑貞換上新裝,更顯得窈窕動人,青帕包發,衣裝裹身,腰束汗中,身披風褸,足蹬小劍靴,背插寶劍,小病初愈,倍覺得清麗絕俗。陶玉早已替她選購了一匹長程健馬,銀鐙雕鞍,白毛如雪,他先扶童淑貞上了馬,自己也躍上鞍橙,抖韁放馬,雙騎並發,但聞蹄聲得得,瞬息間馳出崇寧縣城。這時,嚴冬季已過,春回大地,天際旭日初升,滿天紅雲絢爛,晨風迎麵,吹飄著她鬢前幾許散發。行走間,童淑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來,轉臉問道:“我大師兄肩上的的傷,可是你打的嗎?”陶玉傲然一笑,道:“不錯,我不但傷了你大師兄,同時還傷了兩個把守在那幽穀要隘的臭道士。”原來那夜童淑貞借黃誌英和兩位師弟說話機會,全力狂奔而去,黃誌英追了一陣,心中突生懷疑,越來越覺童淑貞的神情不對,當下又折返長春穀石室中去。他剛到石室門邊,正好陶玉從石室中奔出,黃誌英攔路喝問,陶玉卻一語不答,揮劍就劈,他出手幾招,盡都是迅無倫比的絕學,黃誌英如何招架得住,吃他一劍掃中右臂,當場皮破血流。陶玉擔心昆侖三子趕來,掃中黃誌英一劍後,立時向前穀外奔去。他正奔行間,突聞一聲喝叱,暗影中閃來兩個道人,橫劍攔住去路。這兩人都是玉靈子門下,法名淨修,淨塵,武功劍術都已有相當火侯。陶玉心急逃走,不理兩人喝問,隨手攻出三劍。兩人看陶玉劍勢淩厲,一齊出手相拒,三人交手十餘招後,陶玉陡生殺心,金環劍突施一招“風卷殘雲”,斬斷了淨修一條左臂,接著劍化“鬥柄犯月”,寒鋒過處,又刺傷淨塵一條右腿,他這兩招劍學,盡都是三音神尼拳譜上所載,淨修和淨塵,自是無能破解。兩人傷的都很慘重,雙雙栽倒地上,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