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還是一套純淨白色的衣服,她的長頭發披在肩膀上,手裏牽著個四五歲的孩子,孩子到四十腰部位置,紮著兩個嫩生生的羊角辮,白生生的臉上兩顆大眼睛好奇地盯著程紹祖看,卻不害怕。
“程紹祖,唐惜來不了了。”
四十看著程紹祖的臉色,看他隻是愣愣地看著孩子的臉,不知道聽到沒有,她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她是糖豆,你和唐惜的孩子,五年前,唐惜沒有打掉她,生下來了。”
“她呢?”程紹祖呼吸被扼住一樣,臉色難看極了,“是她讓你來的?”
他做出決定需要花費多大的決心,而她卻輕易地改變結局。
“唐惜死了。這項任務很危險,去之前她預測到自己的結局,把糖豆交給我,說若不能回來,也要告訴你這個孩子的存在。”
糖豆眨巴著大眼睛,看看四十又看看程紹祖,聲音清脆地說,“他是我爸爸?我可以叫他爸爸嗎?”
“你要問他可不可以。”四十輕聲對糖豆說。
糖豆小馬駒一樣朝著程紹祖跑過去,緊緊抱住他的腿,個子小仰頭望著高大的男人,“爸爸,我好想你呀。”
程紹祖像木頭人一樣站著,一動不動,任由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繞著他腿跑來跑去,腦袋裏暈乎乎的。
糖豆又叫了幾次,程紹祖還是僵硬著看著這個孩子,不言不語。糖豆到底是四五歲的孩子,露出膽怯,跑回四十跟前,哇一聲哭出來,“爸爸不喜歡我,我要找媽媽。”
程紹祖心尖上一陣輕顫,這是他的孩子,他張了張嘴巴要發出聲音,臉上卻是幹巴巴的表情,反而嚇得糖豆完全縮在四十身後。
四十冷眼看著那個僵硬的男人,心裏為唐惜感到不值,“孩子你如果不願意認,我就帶走了,從今往後,她就是唐惜一個人的女兒。”
四十又說,“唐惜已經去世,按照興安當鋪的規矩,除非親人家屬領屍體,否則就隨地埋了,要怎麼處理,你說了算。”
“她在逼我,她一直在逼我。”
說是選擇的權利在他手裏,卻從不給他選擇的間隙。
程紹祖徹底爆發,五年來,第一次痛哭出聲。
她接近他,一次次說愛他,在他好不容易相信並且愛上她時,她又將他棄之如履絲毫不留情,他恨她,想過親手殺死她,可聽到她死亡的消息,他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絕望和心痛,痛得他呼吸不過來。
唐惜對自己狠,對他更狠。
五年時間,她明明有很多機會告訴他,孩子的存在,她偏用這種方式,讓他心疼讓他悔恨,留他一個人活著受折磨。
原來,她真的不曾愛過他。
程紹祖把糖豆帶回家,帶回他一室一廳的房子,被子亂糟糟地團成一團放在沙發上,僅有的一張桌子上是吃剩下的飯盒,還有煙灰,髒亂得一塌糊塗。
糖豆卻是高高興興地跳上沙發,她蹦來蹦去,“要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好開心呀。”
程紹祖還不能接受這是他孩子這件事情,可不必去做親子鑒定,糖豆五官長得像唐惜,隻有額頭和下巴長得稍微像程紹祖,機靈古怪的模樣並不陌生。
多年前,唐惜單手提著布袋書包打劫他時,就長這個樣子。
他像是處於混亂的空間,長大的他再次麵對那個囂張跋扈的女孩,她伸出手,蠻橫地說,“這條路是我的,要從這裏過就要給錢。”
那時候的程紹祖偏看不慣她的蠻不講理,較著勁偏不給她錢,現在,他隻想把所有都給眼前這個孩子,不讓她哭不讓她難過。
“爸爸,我餓了。”糖豆脆生生地說,她眨巴著大眼睛,“我可以吃泡麵嗎?媽媽不肯讓我吃,說不健康。”
“不可以。”程紹祖翻著冰箱隻找出來半截紅蘿卜和幾條爛掉的青菜,他很久沒有正常的生活過了。
糖豆小大人一樣背著手,慢慢地踱著步子,在屋子裏瞧著,“你也聽我媽媽的話嗎?”
她除了騙他,還說過什麼?不信,他不該相信她的話。
程紹祖拿了錢去超市買菜,又站在兒童牙刷牙膏貨架前,看著完全陌生的物品。
“先生,您孩子多大呢?”
“男孩還是女孩?”
“推薦這款,對孩子牙齒……”
程紹祖不知道該怎麼做怎麼選,別人推薦的,隻要說是對孩子好的,統統買下。
提著兩袋子匆匆地回去,“糖豆。”開門時衝門裏呼喚孩子,很陌生的名字,嚐試了幾次,才發出聲音。
“爸爸我在這裏。”糖豆輕快地說。
程紹祖把食材放在門口,桌子上的雜物已經被收拾幹淨,倒在地上的酒瓶被整整齊齊地排著放在牆邊,糖豆人小,腳下墊著凳子,正費力地把抹布湊到水喉下衝洗。寒冷的季節,小手凍得通紅,臉上卻是帶著燦爛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