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俯仰有愧(2 / 2)

周元笙聞言一笑,擺首道,“這是兩回事,我和她之間要怎麼鬥是我們的事,今日這筆賬卻是要記在你的頭上。我隻怨怪你,並不會真心氣惱她。”

李錫琮沉默片刻,道,“好,我再應承你,以便你來日觀後效。”頓了頓,複微笑道,“我應承你,用一輩子的時間補償你今日所受之難。”

周元笙心中一暖,脫口道,“不好,一輩子不足以償付,我要生生世世,永永遠遠。”

話音方落,她自己已是倏然一震,李錫琮亦轉顧她,目光隱含驚喜,良久聲音中亦含著驚喜,道,“阿笙,這話當真麼?”

周元笙咬著唇,先時隻輕輕點了點頭,少頃到底還是轉向他,緩緩笑道,“是真的,你要記得,我可不會再說第二遍。”

身畔的人似乎猛地一顫,眼底隨即流淌開溫暖的笑意,那笑中自有不顧一切的坦蕩,狂喜之後的安然,以及一份相知相惜後的感懷。

他伸臂攬她入懷,相擁而臥,靜聽窗外雨聲纏綿,便都覺得在這樣淒清的秋夜裏,那些行將到來的離愁別緒亦可借著彼此體溫的熱度,暫時煙消雲散開去。

是年八月中旬剛過,寧王長子,朝廷欽封洛川郡王李潤梁便由百十位親隨護送,自北平啟程前往京師金陵。寧王夫婦親送郡王至北平城下,至於郡王生母側妃任氏則依舊於病榻之上安養,不曾出府一道相送。

送走年幼的郡王,寧王府中便似感染上了悲秋之症,闔府上下愁雲慘霧,仿佛昔日歡聲笑語俱都為那可愛孩童一並帶走,又兼側妃身染惡疾足不出戶,更是將往日充滿生機亦或是充滿鬥誌的氣氛消弭,這一年的新春也便在慘淡中匆匆而過。

轉過頭來的隔年四月間,到了草長鶯飛的時節。府內眾人方才驚覺,不知不覺間園內已是柳絲如煙海棠紅豔,春波碧草綠蔭成行,正是一年最好的春光。寧王李錫琮是最先振奮起來的,因想著困守府內一冬,如此萬物生長之際該去踏青圍獵,便遣人前往位於代州的別業先行灑掃一番,其後攜王妃周元笙並一眾親信之人起駕代州。

周元笙忖度他此番興師動眾,應該不隻是行獵這般簡單,不免問起,“雖是朝廷賜你的別業,可也閑置許久,且如今這個當口,你忽然離開北平,就不怕皇上和太後生疑?”

李錫琮一笑道,“既然朝廷沒有不許我離開,又是名正言順的理由,為何不用?就是這個當口,福哥兒業已進宮,還怕我逃了不成?至多不過下旨申飭我一頓,拚著被他們罵,我也該帶你去看看國朝第一要衝雁門關,與江南風光相比有何等不同。”

周元笙自知拗不過他,也無謂在此刻追問過多,見他一臉從容坦蕩,索性也就不再勸阻。

代州號稱九邊重鎮之首,國朝北疆前線要衝之地。入城之時,李錫琮揮著馬鞭手指城門,對周元笙道,“女真亡遼、蒙古亡金,皆始與此地。國朝有雲,代州兵馬甲天下,這話你該知道說的是誰?”

周元笙道,“是建威將軍馮恩長。”不由悄聲問道,“你今番前來,莫非是要與他會晤?”

李錫琮搖頭一笑,道,“不是他,卻是另有其人,明日你便知道了。”

待收拾停當,見午後日光正盛,李錫琮便帶了周元笙,策馬前往雁門關。此際雖為仲春,邊塞關隘之地亦難免天寒風疾,倒也頗類初秋時分天高雲淡的闊朗。

李錫琮示意隨從退後,隻與周元笙兩人兩騎騁至雁門關隘之下。仰首瞭望,隻見南北往來的鴻雁,密如流雲,延綿不斷。遠處重巒疊嶂,群峰挺拔,雁門城關便夾雜在一片陡峭山勢之中。

李錫琮望向天際流雲,忽問道,“阿笙,你知道雁門關因何得名?”

周元笙想了想,回答道,“太原誌中描述,雁門山高峻,鳥飛不越,中有一缺,其形如門。鴻雁便於此門中往返,故因此而得名。”

李錫琮緩緩頷首,一指遠處的關隘和烽火台,道,“這裏從秦代就開始修築防禦工事,加固城牆,曆經千載,可是仍然大小戰事不斷,從未因此而擋住外寇入侵。可見能阻擋敵人的隻能是人,而不是那些磚牆。可惜如你所說,人又是最不可靠的。”

他無聲一笑,轉過話鋒道,“阿笙,我要做的事,是真正的成王敗寇。於我李姓先祖,於我父兄,於滿朝忠貞之士,我都難逃亂臣之名。戰事一起,無論我怎樣謹慎避免,受苦的皆會是百姓。”

周元笙不意他忽然做此感慨,不禁怔忡良久,卻聽他又道,“與守衛在這裏的兵士,所經曆抵禦外辱的戰事不同,來日那一仗,注定不會是正義的。所有為此死難的士卒、百姓才是最無辜的人。阿笙,我真正有負的是在這片土地上生存,期望安居樂業的子民。”

他凝目於她的眉目良久,驀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沉聲道,“阿笙,記得我的話,倘若我真的贏了這片江山,一定會加意補償他們——這悠悠天地間自由生長的子民。這是我應承你的話,也是我俯仰天地,應承我自己良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