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逃獄(1 / 3)

疤瘌頭的意外死亡很快就被獄卒發現,眾人查看屍體,隻見除了胸前那大塊淤血,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獄卒們也是個中老手,一看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事先有司獄官的指示,獄卒們隻將疤瘌頭當成暴病而亡,將屍體拖出去草草埋掉了事。

當同牢的苦役們去礦場幹活後,工棚中就隻剩下雲爺和養傷的駱文佳。直到此時,駱文佳才將除掉疤瘌頭的經過向雲爺做了彙報,最後隱隱有些得意地問:“師父,弟子這次做得如何?”

雲爺一聲冷哼,“這次算你命大,居然反敗為勝。不過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兌現對嚴駱望的承諾。千萬別把嚴駱望當善茬兒,囚犯們背後可都叫他閻羅王。你要是膽敢失言,肯定比疤瘌頭死得還難看。”

“多謝師父提醒,弟子心裏有數。”駱文佳似乎並不擔心。少了疤瘌頭這個多吃多占又不幹活的工頭,大家都可以吃飽一點兒,如果再對勞作進行分工合作,他完全有信心比疤瘌頭做得更好。

第二天上工時,傷勢未愈的駱文佳便來到礦場,將苦役分成兩組,年老瘦弱的負責采掘裝筐,年輕力壯者負責背運。這一分工協作,效率果然提高了許多。中午開飯時,眾人比往常分得了更多的食物,大家對駱文佳更是心悅誠服。幾日下來,丙字號牢房的采礦量果然提高了許多,獄卒們默認了駱文佳這個新的牢頭。這樣一來,他有更多的機會向雲爺學習各種千門絕技,而不必擔心受人打攪了。

這一日,駱文佳像往常一樣帶人進入工地。礦井順著礦脈向斜下方延伸,已經深入山腹深處,離洞口有近百丈。隱隱約約的異響順著礦井傳入苦役耳中,眾人停下活計側耳細聽,隻覺聲音越來越大,沉悶如雷。不知誰發一聲喊:“塌方了!”眾人立刻丟下工具,爭先恐後地向礦洞外爬去。

“兄弟快走!”混亂中有人抓住不知所措的駱文佳,拖起就走。駱文佳懵懵懂懂地跟著他向洞外爬去。當他糊裏糊塗被人拖出礦井,才發覺是被義兄王誌所救。二人剛衝出井口,就聽礦井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坍塌聲,以及苦役們隱約的呼號慘叫。

“快救人!”駱文佳想衝進塵土彌漫的礦井,卻被王誌拚命攔住。

“你瘋了?”王誌死死抱著駱文佳,“現在誰也救不了他們,隻有等坍塌完全結束後,咱們才能再想辦法。”

司獄官也帶著獄卒來到災難現場,待坍塌聲平息後,一個獄卒大著膽子進入井口查看究竟,片刻後他退出來,對嚴駱望遺憾地搖了搖頭。嚴駱望立刻向幾個獄卒一揮手:“封洞。”

駱文佳見獄卒們指揮苦役向坍塌的礦井中填土,忙撲到嚴駱望麵前:“我的兄弟們還在下麵,大人快下令挖開坍塌處,將他們救出來啊!”

“是你懂還是本官懂?如果能輕易挖開坍塌處,本官難道願意放棄這處礦脈?”嚴駱望說完轉頭招呼手下,“還愣著幹什麼?填土!”

“你混蛋!”嚴駱望的冷酷激怒了駱文佳,他憤怒地撲向司獄官,卻被兩個獄卒打倒在地。他掙紮著還想撲過去,卻被王誌死死拉住:“兄弟,礦場經常出這種事,誰也無可奈何。”

“可他們是我的兄弟!”駱文佳兩眼充血怒視著王誌,“我們能看著他們就這樣被活埋?”駱文佳說著抄起一柄鐵鍬,“快跟我去救人!”

礦井中逃出的苦役寥寥無幾,眾人驚魂稍定,也抄起工具向礦井跑去。突見一人從天而降攔住去路,不等駱文佳看清,一巴掌便重重打在他的臉上。駱文佳被這一巴掌打懵了,捂住臉一聲驚呼:“雲爺!”

雲爺恨恨地逼視著駱文佳,低聲喝道:“你是要做英雄還是千雄?”

駱文佳一怔,突然想起了雲爺的教導:千雄與英雄雖隻有一字之差,但行事的手段卻有本質的不同。英雄隨時要為別人獻出自己的生命,而千雄什麼都可以輸,就是自己的性命不能輸!正所謂寧肯我負天下人,莫讓天下人負我!想到這他不禁渾身一軟,慢慢跪倒在地,無助地望著獄卒們向礦井中填土,急怒攻心之下,突然暈了過去。

當他悠悠醒轉,發覺自己已躺在工棚中,窗外漆黑一片,原來已是深夜。熟悉的工棚中沒有此起彼伏的鼾聲,寂靜得有些?人。環目四顧,除了寥寥幾個同伴,工棚中空空蕩蕩,再看不到眾多熟悉的身影。

駱文佳回憶起今日發生的一切,他掙紮著翻身下鋪,卻發現連雲爺的鋪位也是空空如也。清冷的月光從裂開的門縫中投射進來,在空蕩蕩的工棚中留下一片慘淡之色。他失魂落魄地來到門邊,門應手而開,不知何時,門外的鎖已被擰斷。門外冷冷清清看不到任何人影,巡夜的獄卒不知是否躲到背風處偷懶去了,四周除了大漠朔風的呼嘯,聽不到半點聲音。駱文佳心中掛念著被埋入地底的難友,想也沒想便朝半山腰的礦場跑去。

跌跌撞撞地來到出事的礦井,隻見洞口已被完全填死。駱文佳心中一痛,抄起一柄鐵鍁拚命挖掘起來。沒挖幾下鐵鍁就折斷報廢,他便赤手扒挖填緊的礦洞,隻有這樣,他才能暫時忘掉心中的悲憤和無奈。

不知挖了多久,他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幾乎全部折斷,卻完全感覺不到痛苦。朔風中傳來隱約的人聲,引起了他的注意,側耳細聽,聲音似乎有些悠遠,隻是因為自己處在下風處,朔風才將那隱約的聲音送過來。駱文佳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慢慢地爬了過去。

翻過一處高坡,借著天空中投下的月光,駱文佳終於看清了說話的兩人。隻見一個人身材瘦削高挑,雖身著囚服,依舊掩不去渾身散發出的飄逸和瀟灑,卻正是失蹤的雲爺。他的對麵是一個身披淺藍色披風的嫋娜女子,那女子麵上罩著一條白紗,僅留雙目在外,雖在月夜蒙?之下,那雙鳳目依舊如星辰般清朗,隱約透出一種多情的容光。二人相隔不足一丈,幾乎觸手可及,卻又偏偏固守著這最後的距離。

“師兄,”隻聽那女子幽幽一聲歎息,“想不到你竟能拋開錦衣玉食的生活,躲到這遠離中原的苦役場,讓小妹找得好苦。”

“是為兄的不是,”雲爺也是聲色黯然,“我記得師妹一向都養尊處優,從來受不得半點苦楚,卻到這荒涼偏僻的不毛之地來找尋為兄,實在令我雲嘯風感動。今日能再見師妹一麵,為兄今生再無所求。”

那女子澀然道:“師兄,你我之間,何時說話也這般客氣起來?幾年不見,難道你我便已如此陌生?我記得師兄以前,一直是叫我阿柔。”

“阿柔!”雲爺聲音啞澀,神情激蕩,似乎已不能自持。

“嘯風,”那女子眼光流波,緩緩向雲爺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再抱抱阿柔。”

雲爺渾身一顫,不禁伸手握住了那女子的手,二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最後緊緊相擁在一起,再不分彼此。駱文佳不好意思再偷看,忙縮回到背風的山石後,盤算著是否要悄悄離開,免得令雲爺尷尬。

等了片刻,駱文佳又偷看了二人一眼,隻見二人姿勢未變,依舊靜靜相擁在一起。他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仔細望去,隻見相擁而立的兩人身軀在微微顫抖,若非雲爺那氣息如牛的沉重喘息,這種顫抖定會被他當成心神激蕩的自然反應。

“啊!”二人突然同聲一叫,身體倏然分開,隻見那女子身子搖搖欲倒,一點猩紅突然從口唇邊透出,在蒙麵的白紗上濡散開來,殷紅刺目。雲爺則麵色煞白,須發微微顫動。二人靜立半晌,雲爺方喘息道:“阿柔,想不到你竟練成了‘銷魂蝕骨功’。”

“可惜,還是奈何不了你的‘千古風流’。”那女子惋惜一笑,捋捋略顯散亂的鬢發,“師兄你莫怪阿柔,雖然阿柔知道你對我一片真情,無奈阿柔的心已被另一個人占滿。他要我生我就生,他要我死我就死,他要我來取師兄的性命,阿柔毫不猶豫就答應下來。雖然知道這對師兄實在不公平,但阿柔已是身不由己,隻有盼來生再報師兄的一片癡情。可惜,師兄不會懂得阿柔心中的這種感情。”

“我懂!”雲爺痛苦地垂下頭,黯然歎息,“我雲嘯風枉為千門門主,終究還是不如那家夥,他才是真正的一代千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