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卡夫卡》:命運、“異界”與精神救贖(3 / 3)

另外一個使得田村卡夫卡獲得救贖的辦法是讓他同“異界”接觸。村上認為,把類似生存狀態的“元型”那樣的東西以純粹的形式出示給年輕人,其重要性無論在現實世界還是在虛構世界都沒有什麼不同。但日常生活中朝夕相處的父母很難把自己的“元型”活生生擺在孩子麵前,因為日常這東西往往以種種樣樣的汙垢將事物給人的印象(image)弄得模糊不清。而且十五歲正處於反抗期,常常對父母的做法表示反感。“所以,我認為同異界的接觸就變得重要起來……但實際上很難發生那樣的事情,所以,讀書很關鍵。閱讀當中,可以同許多異界發生實實在在的(real)接觸。”實際上村上在《卡》這部小說中也讓田村卡夫卡君讀了很多書,尤其讓他讀了有“異界”出現的文學作品。《卡》中幾次強調田村卡夫卡君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圖書館,從小就經常在圖書館消磨時間,即使看不大懂的書也堅持看到最後一頁。“圖書館好比我的第二個家。或者不如說,對我來說圖書館才是真正的家”。離家出走來到高鬆市區,村上也刻意安排他住進“甲村圖書館”,讓他在那裏看有關無數“異界”出現的《一千零一夜》——“比之站內熙來攘往數不勝數沒有麵孔的男男女女,一千多年以前編造的這些荒誕離奇的故事要生動得多逼真得多”。他還在這裏同大島談起弗蘭茨·卡夫卡的小說,說他最喜歡那篇描寫奇特行刑機器的《在流放地》。不言而喻,卡夫卡的小說常有“異界”即“怪異的世界”出現。

不僅在書上,在實際生活中作者也讓這個少年一再進入“異界”。如在神社後麵小樹林裏失去知覺後T恤沾了很多血,如在甲村圖書館那個神秘房間裏見到十五歲的美少女,如在夢中同可能是他姐姐的櫻花做愛。而最後關於田村卡夫卡君的幾章幾乎全部將他置於“異界”之中:他在不妨說是二戰士兵亡靈即兩個“身穿舊帝國陸軍野戰軍服”的一高一矮兩個士兵的引導下從“入口”進入森林盡頭地帶。在那裏,他見到了十五歲的佐伯(“每晚來我房間凝視牆上繪畫的少女”)和現實中五十歲的應該是其生母的真的佐伯。真的佐伯一再勸說他離開這座森林盡頭的小鎮,返回原來的生活,“你還是要返回才行”。當他在返回路上回望小鎮而想要留下來的關鍵時刻,佐伯再次斬釘截鐵地叮囑“我希望你返回,希望你在那裏”。至於堪可視為田村卡夫卡君之分身的中田老人更是連續遭遇“異界”,從刺殺瓊尼·沃克到得助於山德士上校,從跟貓說話到撐起傘讓天降螞蟥,不妨說,沒有“異界”就沒有中田的人生經曆。

總之,如果沒有大島的言說和啟發,沒有書中和生活中的“異界”遊曆,十五歲的田村卡夫卡君就不可能從那個可怕的命運中掙脫出來並且獲得救贖。耐人尋味的是,森林盡頭小鎮那個最後的、至關重要的“異界”是在兩個二戰日軍士兵亡靈的帶領下進入其“入口”的。準確說來,這是兩個厭戰的逃兵,是為逃避戰爭而躲進森林的。

“要是還在當兵,作為士兵遲早要被派去外地,”壯個兒說,“並且殺人或被人殺。而我們不想去那樣的地方。我原本是農民,他剛從大學畢業,兩個人都不想殺什麼人,更不願意給人殺。理所當然。”

“你怎麼樣?你想殺人或被人殺?”高個兒士兵問我。

我搖頭。我不想殺人,也不想被人殺。

“誰都不例外。”高個兒說,“噢,應該說幾乎誰都不例外。問題是就算提出不想去打仗,國家也不可能和顏悅色地說‘是麼,你不想去打仗,明白了,那麼不去也可以’。逃跑都不可能。在這日本壓根兒無處可逃,去哪裏都會立即被發現,畢竟是個狹窄的島國。所以我們在這裏留下來,這裏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場所。”

……

“我也不怎麼知道。”高個兒說,“對方是中國兵也好俄國兵也好美國兵也好,肯定都不想被攪斷腸子死去。總而言之我們就住在那樣的世界。所以我們逃了出來。但你別誤會了,其實我們決不貪生怕死,作為士兵莫如說是出色的,隻不過對那種含有暴力性意誌的東西忍受不了……”

從以上行文中,不難看出作者對二戰日本逃兵以至那段“含有暴力性意誌”的“殺人”的日本現代史的態度:對逃兵予以肯定,並借逃兵之口對那段曆史予以否定和批判。還讓對那場戰爭持批判立場的逃兵充當十五歲少年的領路人,從中應該可以讀取這樣的潛台詞:當今日本青少年若要完成精神成長和獲得救贖,反省和批判那場戰爭乃是一個必不可少的“入口”,其領路人便是那樣的“逃兵”。同時也暗示出當下的日本政治生態:反省和批判那場戰爭的人還很難離開“森林”走去外麵的主流世界。因為外麵的世界在某種程度上仍是高個兒所說的充滿暴力性的世界。“刺中對方後馬上用力攪,把腸子攪斷,否則你會落得同樣下場——這就是外麵的世界。”換言之,在村上眼裏,日本這個國家仍未徹底鏟除暴力性土壤。

佐伯的最後出現也意味由這兩個二戰逃兵領入的“異界”的何等重要。在某種意義上,佐伯最後也隻能出現在這樣的地方,在這樣的“異界”勸少年返回原來的生活——離開作為封閉係統的“森林”而返回作為開放係統的社會。無疑,佐伯本身也是個巨大的隱喻。作為母親,她可以隱喻孕育和培養主人公的故土、故國以至整個曆史和文化。盡管她拋棄和傷害了主人公,但主人公最後仍原諒了她,並且聽從她的勸告重返社會。顯然,沒有她那句勸告,主人公很有可能像《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中在最後關頭放棄同“影子”一起逃出“世界盡頭”機會的“我”那樣留在森林盡頭。那也就意味他放棄成長,放棄責任,放棄救贖。這當然反映出村上態度的轉變:從拒絕社會到融入社會,從放棄責任到回歸責任。小說在最後一章進一步確認了這一點: